沉稳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元昭帝晃了晃自己的酒盏,还是感到眉心之间沉闷不已,便不再饮酒。
“朕自问,这个天子应当做得还算称职。”
殿中众人齐声道:“陛下圣明——”
元昭帝看到宁韫也在开口,唇瓣虽然听不见她的声音,却想起了往事。
那时她才搬入太后宫中居住,被宗亲同龄孩子欺负戏弄,若不是他看到了上前维护,她必然是一句话都不说,默默忍耐。
那时他问宁韫缘由,她只小声说自己不愿给太后娘娘再添麻烦。
这个孩子,有时就是太懂事了,太讲求规矩本分。
这样高兴的时候,笑一笑又如何呢,何必总拘谨着自己。
不过,今后禛儿也会护着她的。
昨日徐禛又向元昭帝求娶宁韫,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的神情,虽体会不到什么叫爱一人至深,什么叫情根深重,可是想到徐禛所说的要如珍宝一般呵护的人就是宁韫,便也不再多虑了。
是好事。
他摆了摆手,众人声音便止住了。
“朕虽尚在壮年,可是太子乃国本,如今也当是定立储君的时候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徐禛和徐祎,语声沉稳道:“禛儿与祎儿,皆是朕亲手教养,品行端方,才干出众,朕心中甚慰,有此二子,实乃大雍之福。”
二人连忙起身跪于殿阶下,垂首静听。
“今日席上在座之人,皆是朕的家眷,对你们说的话,与朕对众爱卿所说的,自是不同。”
众人微微一怔,不知天子此言何意,便愈发恭敬地听着。
元昭帝笑道:“对你们说,朕可以说一句立谁为太子朕都满意,这两个孩子朕都看重,都珍视。”
“可若是明日上朝面对朝臣,便不能这样说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方才看向徐禛徐祎二人时目中难得的一点温情瞬间散去。
“明日朕只会说,长幼有序,不可乱也。”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千钧一般说道:
“古往今来,多少朝代,都毁在了皇子们争夺东宫之位上!”
“倾轧暗算,甚至兄弟相残——失了伦理,乱了法度,最后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殿中众人皆噤声垂目,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前朝顾周之事,你们应当知晓吧,家国沦丧,大半江山易主,盛宁天熙二帝历尽苦辛终得复国,何等艰难,可是最终呢?若二人少些争斗,何至于三代之后亡国?”
元昭帝放下手中把玩的酒盏,看向两个儿子。
“朕相信禛儿不会容不下弟弟,相信祎儿不会觊觎兄长之位。朕亲手养大的孩子,朕心里有数。”
他的目光愈发深邃,声音却冷了下来。
“可是朕不会不防。”
“朕知道,今日宴席散后,定然会有许多人来问你们——问一问今日在席上朕都说了什么,问朕的心思,问你们的态度。”
他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抬眼对视。
“朕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你们也尽管传出去。”
“今后若是有任何人起了歹念,裹挟着睿王谋夺太子之位,或是裹挟着太子对睿王意欲除之后快,便不要怪朕不留情面了。”
徐禛和徐祎连忙领旨谢恩,称必当谨遵父皇教诲,恪守本分,而后众人纷纷起身,向他跪拜行礼,向太子殿下见礼。
元昭帝抚了抚额角,依旧看向人群中的宁韫。
这孩子,也不知道走近一些。
“韫儿。”
他柔声唤她,只是或许众人被他方才的威吓所震慑,如今还都在说着恭贺的话,一时宁韫没有听到。
黄云连忙在旁问道:“陛下……您是要让旻宁郡主近前来?”
“……对,让郡主过来些。”
元昭帝看着宁韫一步步走近,低垂着眉眼,跪在了徐祎徐禛身边。
“都起来吧,朕的话还没有讲完呢。”
元昭帝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众人也注意到了行至殿前的旻宁郡主。
徐祎微微侧过些身子,本想向她笑笑示意,却见她神色恍惚着,目光涣散。
“旻宁郡主不是朕的亲生女儿,可是她自小同朕的柔嘉一般聪慧娴静,知书达理,在朕和太后身边长大,朕知道她是个好孩子。”
“宁韫与太子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朕今日亦赐婚二人,册封宁韫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佳儿佳妇,的确是般配。
元昭帝看着宁韫,目光沉沉,只是,不知是他身子不适,还是宁韫羞怯不敢抬头看他的缘故,他心中总是隐隐抑闷。
“若是朕百年之后,太子继位,则宁韫必为皇后。宁韫所出之子,必为太子,此旨永为定例,不得有违。”
明日早朝,他还会对众臣宣布,今后太子登基,永不可废皇后,废皇子所处太子之位改立旁人。
他是大雍的君父,是天子。
可是身为天子,分明知道自己亦是肉体凡胎,不得万岁,却又不能宣诸旁人。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或许……人死如灯灭,他并不能掌控身后之事。
他知道徐禛和宁韫情投意合,他的儿子比他更重感情,宁韫今后必定无忧。
只是那又如何,他就是要下这旨意。
第16章 重生
道贺之声如潮水一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的思绪。
宁韫感到自己的身形矮了下去,似乎是她的身子缓缓跪下了。
而后她听到自己轻轻喃喃地说:“谢父皇隆恩。”
陛下笑了,夸奖她是个好孩子,是他选中的好儿媳,让她和太子殿下今后要互相扶持,夫妻和睦。
这一生,便是如此了,他已经为她安排好了所有的后路了,他多疼她。
她该向他行大礼,叩首再拜,将身低伏下去,用额头触地,极尽恭敬与感念,接受这浩荡皇恩。
可是宁韫知道自己并没有开口,她也没有行礼,她只是呆滞地跪下了。
若是她当真行礼谢恩了,那就该是尘埃落定了。
她就那样跪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铺就的绒毯,毯上绣着繁复缠枝莲纹,一朵一朵,缠缠绕绕,要把人的神思都纠缠得纷乱。
看着看着,那些花纹便模糊了,宁韫知道是自己哭了。
她眨了眨眼,想把泪忍回去,这样大喜的日子,她怎么能哭,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落泪?
陛下当真……当真今日就下旨赐婚?徐禛不是说他还会再考量此事的吗?他知道自己不愿的,他分明知道的!
他竟然真的不疼她。
宁韫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这般绝望,她不是早就做好了打算吗?他是君父,她是臣女,他想把她许给何人就许给何人,本就不需要问过她的想法。
可是她就是觉得伤心至极,他居然真的将她亲手许给旁人,任是她此时如何在心中百般劝慰自己这是天大的恩德,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尊贵与荣耀,她都骗不了自己。
她忽然想起那个可怕的梦,他做了太上皇,而她却成了他儿子的皇后,这便是未来之事么?
她会恨他?恨他恨到他抱病西去,弥留之际,都不愿和他说一句话,都不愿在他死后为他大哭一场?
宁韫猛地抬起头,仰起她泪痕狼藉的脸来,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殿内已然没有了声息,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哭声,看到了她秋叶一般残摇的身子。
元昭帝的面色瞬间变了,“韫儿?”,他低声唤她,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黄云能听见。
他看着宁韫悲切的神色,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地方错了。
“韫儿!”
他又唤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高了许多,更添了急切,他猝然起身,看着殿阶之下宁韫浑身颤抖的身影,转头看向太后,又看向远处的徐禛。
他从没有见宁韫这样伤心过,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
元昭帝努力回想,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做的事,回想这连日来的种种,宁韫这是怎么了,是因为孟璋的事,还是——
越是回想,便越是头痛难忍。
那痛楚自眉心起一点点蔓延开来,像是有人用锥针在内钻弄,痛至最烈时,他甚至能看到一些不曾存在过的回忆。
“父皇,我……我不想嫁。”
宁韫颓然跪在那里,仰面看着元昭帝说道,像是用尽了一身的气力。
她又哭着说了一遍,“我不想嫁!”
她只能说出这四个字了,那些冠冕堂皇,得体周全,合乎礼仪的,她自小察言观色谨小慎微学会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满殿皆惊,无人敢动,无人敢言,无人知道一向通晓礼数,小小年纪待人接物便无可挑剔的旻宁郡主,今日怎么敢当众失仪,当众抗婚?
黄云没想到自己才接掌印一职,便遇到了这样大的事,他看到陛下想开口说什么,却显然是头痛难忍,只能先去抬手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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