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债_無虛上人【完结+番外】(43)

  “好,那这些就先给李公公他们吃,韫儿做这些也是解闷的,不碍事。”

  两人总算是用完了晚膳,宁韫还不想走,想陪着他批密折,元昭帝没有拒绝,只是如今宁韫在他身边陪着,他反而不大分心了。

  只是时不时的,他还是会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那里,偶尔她打个哈欠,他也会将笔停下。

  宁韫自以为是勤谨的,做起要紧的事来也是废寝忘食,可是到了夜深,她也实在困得厉害,坐在元昭帝身边,已经开始小雀点头了。

  她一面让自己打起精神,一面又心疼陛下操劳。

  “父皇……”她迷迷糊糊道,“怎么还没有批完,您累不累,韫儿能帮您吗?”

  一旁的黄云和宋天亭欲言又止,知道郡主这是好心,可这怎么能够呢?密折岂是能让人随意看的?

  而后他们便听到陛下说:“也好。”

  元昭帝真的让黄云给她也研磨,把一些仅是各州府上报雨情的折子给了宁韫,让她批复,还让黄云教她,只是把有异的挑拣出来就好。

  宁韫那时有些迷糊,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乖乖点了点头,便去认真做了。

  第二日她才意识到自己昨日居然看了很多密折,一时担心自己写的字会不会太丑,担心会不会遗漏什么要紧的事。

  而后她发现自己在陛下的小榻上睡着,身上盖着薄被,枕边还有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

  苏荷和梨儿守在旁边,见她醒来,连忙上前伺候。

  宁韫问苏荷陛下如今在哪里,是不是她昨夜占了陛下的床榻。

  苏荷摇头,说昨夜来了急报,南海的黄寇劫掠了一艘官船,杀了两位市舶司都吏,还攻占了平吉岛,将岛上渔民屠戮殆尽。

  “听说百人村落,只有八人侥幸逃回旻宁,陛下后半夜召见了几位大人,也不曾就寝,今晨便上朝去了。”

  宁韫神色一怔,下意识轻抚着身下的枕褥,微微颔首。

  这时她才想起,昨夜她手中密折批复完毕,便早已累得睁不开眼,昏沉沉趴在小几上。

  她将要入睡的时候,感到陛下来到她身边轻唤她,她去握他的手,却险些后仰倒下,而后陛下将她抱在怀里。

  他亲了亲她,轻柔地吻她额头和面颊,抱着她静静坐着,她不懂他为何轻轻叹息着,听来那般疲累,却不肯安寝。

  他将她放到了小榻上,离开前为她盖上被子,在她唇上落下了一吻。

  *

  宁韫原是打算开开心心回府见文月姑姑和绿沉的。

  可听了南海的事,她的心里便一直高悬着,她担心陛下,担心他那刚刚好转的身子又因这些事熬坏了,故而她上并没有太多笑脸。

  马车辘辘地驶向郡主府,她靠在车壁上,想着昨夜他批折子时的样子,想着他喂她喝汤时的温柔,想着他抱着她放到小榻上时落下的那个吻。

  到了府中,绿沉早在门口候着,那日宫宴后,宁韫和绿沉演了一出戏,她假意和绿沉生分,把几个自己不算信任的人留在近前,想看看谁会把她训斥绿沉的事传出去,是谁和宁王府那边有私交,顺便让绿沉和文哥多操办喜礼的事,为她寻来文月姑姑。

  只是陛下忽然让她和仪兰去小瀛台住着,此事便没有再继续下去。

  没想到文月姑姑昨日一回来,就帮她把府内上下料理了个干净,全然无需宁韫多做什么,只把一些喜欢喝酒赌钱、手脚不干净的送了出去。至于吃里扒外的,倒是没查出什么明显的人来。

  宁韫同绿沉和文哥闲话了几句,便让他们都下去歇着,内室只留下了她的文月姑姑。

  她趴在文月怀中,像小时候那样小声说着思念,问她来京路上可安好。

  文月轻轻抚着她的背,简单说了几句自己的近况,她的手触到宁韫的肩头,那里有益州落水时留下的一片伤痕,她轻轻摩挲着那道浅浅的红瘢,问起当日在益州的事,不免落下泪来。

  宁韫感到温暖,只是她已经不会再为此事落泪了。

  那天夜里她本想去见孟璋,却见到了陛下,而后好像那些过往的阴霾都被忽然间驱散了。

  文月拭了泪,又问起赐婚的事:“郡主当日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误会没有说清楚,您一向小心谨慎,在这些事上没有错漏的,怎么会当众抗旨呢?如今陛下又是什么意思,可有训斥责罚您吗?”

  宁韫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责罚。”她道,“赐婚的事……我还有些疑虑。等我想清楚了,再和文月姑姑说明。”

  她问文月:“府中当真没有人向宁王府通消息?有没有可能有人被收买了?或是这几日已经离开了?”

  文月道:“这个我就不太了解了,听梨儿的妹妹杏儿姑娘说,这几日离开郡主府的只有公主殿下的人,因为公主殿下坐胎不稳,府里又出了些事,便召她们回去了。”

  宁韫称这是自然,那些时日柔嘉怀有身孕还一直在辛苦照料她,便劳烦文月代她走一趟,去拜谢柔嘉,顺便看望,毕竟文月是生产过的,或许能帮忙看看究竟是为何坐胎不稳。

  文月应下了,可是她看宁韫还是闷闷不乐的,便问道:“郡主是不是依旧不愿嫁给太子殿下?若是这样,我去找宝华郡主,郡主会帮您的。”

  她是笃定地说这话的,文月是老汝南王妃的侍女,自幼和宝华郡主一起长大。她如此说,便是有决心要为宁韫推了这桩婚事的,即便赐婚之人是陛下,也应当试一试。

  宁韫鼻尖一酸,忽然哭了出来,可她谨记着陛下的话,不能将陛下已经不会赐婚的事告诉文月。

  文月换了个话头,问宁韫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位孟医师。

  宁韫仍旧是沉默着摇头。

  文月便道:“也好。忘掉了的好。他长郡主十岁,虽然的确是端方公子,却已经是兄长的年纪了。”

  从前宁韫给文月写过信,说过孟璋的好,文月以为宁韫是舍不得孟璋,轻叹了一声,说起了一些往事。

  “王妃娘娘当初再许给老王爷时,太后娘娘就曾觉得不妥。因为王爷年长王妃娘娘许多,且已经有了三个儿子,日子不会容易。”

  文月说的是老汝南王妃,元昭帝姑母的事。

  “可那时候,太后娘娘在先帝面前哪里说的上话……王妃娘娘嫁过去后,还是身心俱疲,不然何至于到山上去清修呢。”

  文月看着宁韫,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担忧,她想开导这个孩子。

  “那时娘娘尚且是公主,都是这样不容易……我想着郡主还是应当嫁一个年纪相仿的人,最好家世也简单些,其实太子殿下不是不合适,只是太子妃之位难坐,今后若做了皇后,也有许多劳累,只看郡主在不在意这些。”

  宁韫听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

  小瀛台好似世外桃源,那里只有她和陛下,在那里,就算是伤心和烦恼也是甜蜜的。

  可她不能一辈子呆在那里不出来。

  她爱陛下,却好像不能和除了陛下外的任何人言明。

  她不能启齿。

  宁韫小声说道:“文月姑姑,我……我心许之人其实不是孟璋。他也略长我几岁。可是他成熟稳重,对我包容。他懂我。”

  文月愣住了,她看着宁韫,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又明亮的眼睛,忽然听出了一丝不对来。

  虽只说了寥寥数语,可那语气里的真切,那提起那人时的神采,分明是小女儿动了真心。

  “此人是何人,长郡主几岁……又是多少岁呢?”

  宁韫无法回答,她试着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只是心有爱慕……或许是我错了。”

  文月抚了抚她的额发,温柔地说:“其实我也明白,郡主喜欢成熟稳重些的男子是应当的……毕竟王爷就是那副德行,让他为王府支撑起一片天都难,更不要说为郡主撑起什么。”

  宁韫问文月:“敬仰依偎也是爱吗?”

  文月笑了,说这自然不是了。

  “郡主还小,不懂得什么是爱,何况爱是要看实际做出来的,口上说的,都是无用。”

  宁韫忽然感到心烦意乱,她说自己有些累了,想躺一会儿,午后再出去走走。

  文月扶她起来,为她更衣,可宁韫才起身,便感到小腹一绞,紧接着,腿间一阵暖流涌下。

  她低头一看,衣裙上已然染上了血污。

  宁韫没能去成京郊,也没有去街市,她在府中安歇了整整一个午后,下红才止住,第二日起来,才有了些精神。

  她想起元昭帝的话,觉得自己就是思虑太多了,决意要出门走走,散散心。

  她换了一身新裙子,带了花篮,预备去看看京郊还有什么花盛放,可才刚更衣完毕,梨儿便匆匆来报,说是太后娘娘请郡主入宫,太后娘娘身子不大好,想见郡主。

  宁韫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往宫中赶去,可到了太后宫中,才发现太后并无大碍,她只是坐在小榻上,满面担忧地望着宁韫,招呼她到她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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