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韫和徐祎在旁小声称是,徐祎倒是坦坦荡荡,可是宁韫却有些慌张了。
她怎么觉得陛下是对自己不满呢,她哪里做错了吗?
“嗯,”元昭帝应了一声,“朕也想你们了,但是朕有话要同太后说,你们先出去吧。”
“是父皇,那儿臣先带妹妹去看望……”
徐祎话未说完,元昭帝淡漠的视线便投了过来。
“在外等着。”
这下徐祎也有些慌神了,知道父皇这是当真不快,在元昭帝的注视下,和宁韫一起垂首离开了。
两人去了后园中庭,站在那海棠树下等着,宁韫见徐祎神色有些黯然,便开口安慰:“二哥哥别多心。父皇应当只是为了南海战事心忧。前夜里更是批折子到了深夜,都不曾好好睡一觉。”
徐祎疑惑:“还有这回事?父皇昨日都不曾提起,原来前日一夜都不曾歇息……我竟然不曾过问。”
宁韫连忙掩饰,说自己也是听宋公公说起。
她心虚低头,又在心里心疼陛下,也难怪他不开心,昨日她只顾着在府里睡觉,不曾派人入宫问问。
徐祎看她担忧的神色,忽然笑了笑。
他知道他和韫儿妹妹一样,都是自小崇敬父皇的,看她这样忧心父皇的身子,他便觉得心里暖暖的。
甚至他想到若是两人今后结为夫妻,日日琴瑟和鸣,便可孝敬着皇祖母,让父皇也早早含饴弄孙。
他说起了自己在北地监军时的些许趣事,又问宁韫这三年在建州如何,聊起山光水色,吃食奇物,两人都似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越说越是开心,面上含笑。
说到兴处,徐祎忽然道:“宫宴前,我其实想去见韫儿妹妹的。”
他说本想提前去探望,可或许是他的人通传不利,宁韫那日很忙碌,一直在见王兄,他又遇上了柔嘉,便离开了。
宁韫有些吃惊,她的确不知道这件事,不禁蹙眉:“从未有人和韫儿提起那日二皇兄要来……韫儿回去一定好好查个清楚,看看是谁敢如此怠慢。”
因心存愧疚,宁韫说起徐祎送来的鱼汤,那日她全都喝了,很喜欢。
徐祎眼睛微微一亮,轻声道:“不碍事,等会儿回府,我命人将那食谱送到郡主府去。”
徐祎虽面上腼腆笑着,心里却已激动地不得了,他一直以为是宁韫不想见他,幸好不是。
他看着宁韫,忽道:“既然如今妹妹回来了,我就还是称你韫儿妹妹,你也像柔嘉那样唤我二哥哥好不好?”
宁韫点点头,笑着唤了一声:“二哥哥。”
徐祎垂眸笑着,他知道这样做有些对不住王兄,可是他不想让韫儿妹妹变成他的皇嫂。
两人正说笑间,徐祎的护卫凌贺寻来了,说是陛下在紫宸殿等着睿王殿下。
宁韫道政事要紧,还说若是过些时日身子养好了,亲自去见二哥哥。
看徐祎离开,宁韫心情好了不少,正想着回去再陪陪皇祖母,穿过环廊,正思虑着徐祎所言之事,用脚踢着落花,忽然撞入了一个人的怀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玉带,白玉为版,嵌以金釦,系在玄色的天子冕服上,掐着一把窄瘦的腰身。
腰身之上是挺阔的胸膛,胸膛之上是修长的脖颈,成熟凸起的喉结轻轻颤动着。
宁韫抬起头,闻到元昭帝身上的龙涎香味,她仰起脸,看到他幽幽的眼睛。
方才看见他穿着这一身衣裳,宁韫心里便已经有些酸涩了,想让他回到小瀛台也这样穿,想要抱抱他,钻进他怀里,她笑着唤他:“父……陛下,您不是要去见睿王殿下吗?”
“朕有说过让韫儿入宫吗?”
他反问道,目中没有一贯的温柔,只有君父的威严。
*
宁韫被元昭帝从正面抱了起来,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托在怀中,沉稳有力,不容挣脱。
她不得不抱紧他的脖子,郁闷地瘪着嘴。
她趴在他肩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惹他生气了,可是又感到安心,他声色虽然那样冷漠,却还是愿意抱着她的。
偏殿的门关上了,他抱着她坐在小榻上,垂眸看了看她,为她把发间的落花摘去了。
可是之后,他却向后仰靠去,靠在腰枕和扶栏上,闭上了眼睛。
宁韫不安地撑起身子,想要下去,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并未阻拦,反而让宁韫不知道如何是好。
“您别生气……”
她小声说道,侧着坐到了他的身边,轻挽着他的手臂。
元昭帝抬眸看她,拉过她的手轻声问道:“今日还是下红?还腹痛吗?”
原来他是知道的……
宁韫一怔,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她更后悔自己不曾派人入宫问问他可曾安歇好。
“没有了,也不痛了……父皇是不是很累?”
元昭帝阖目揉着额角,却没有回应,直到宁韫转而叫他:“陛下。”
“你后悔了,韫儿。”
他轻声说道,却放开了宁韫的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可以坐在他身侧,也可以远远坐在小榻另一边。
“你心思细,许多事还未处置好前,朕不想让你入宫,就是怕你入宫见到母后或是旁人,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事……朕这两日无暇顾及你,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入宫了……”
“方才朕看到你那神色,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些时日,元昭帝不免回忆起重生那时宁韫在他面前哭诉过的话,字字句句都让他心如刀绞。
最让他痛心,莫过于那一句报答他和太后养育之恩的话。
他和太后从未想过要她什么报答,从前不曾,如今更不曾,她若是心想报答,便是把爱护当做镣铐,去给她自己的心上锁。
当年他和太后并不是为了要她感念什么恩情留她在身边的。
从前元昭帝想,他应当是不懂小女儿家的心思的,姑母还没带宁韫入京时,他就时常拿柔嘉没有办法,不知是该疼宠她更多,还是该像两个儿子一般严苛。
他不曾得到过先帝什么教导庇佑,便想事事亲力亲为教养三个孩子,故而疲累之时,他也会想,若他不是天子,是个朝臣,是个颇有家资的富商,他自不必在意这几个孩子如何,只要明事理,不闯出祸事就好。
而后遇到宁韫,他忽觉自己可以这样做了,他不必在意什么帝王之家的桎梏,他觉得什么是对的便教她什么,他认为什么是好的就给她什么。
他觉得她像自己。
可是分别了三年再见,他发现她变了,她变得敏感忧郁,心事重重,他喜欢在小瀛台的这些时日,他宠着她惯着她,就是想看她的笑脸,他心里生出无数个念头,想这世上只有他二人,永远在小瀛台生活。
可是他或许错了,他也应当清醒了。
“你后悔了,韫儿,”他又重复了一遍,声色低黯道,“也怪朕,朕应当把孟璋那件事忘掉,你不懂事,朕却不该不懂克制。”
宁韫已经慌了神。
昨夜文月姑姑说的话,她其实心里已经默默化解了许多,若是走投无路,她嫁给徐禛尚且愿意,如果能和陛下在一起,她自然是一百个欢喜……
怎么这样,还不许她心里纠结一些吗。
陛下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她方才在太后娘娘那里究竟什么眼神了?
“没有!没有后悔!”
宁韫心里已经来不及想太多,跪坐到他身侧紧贴着他的大腿,抱紧他的手臂,她方才还想着要站远些,仔细端瞧他穿这身衣裳的样子。
元昭帝微微侧过头,手指抚上她的脸,忽然向她靠近,好像是要亲她。
宁韫想起前日那个绵长的吻,想起他的教导,微微张了口。
元昭帝看到了,可是他的唇瓣却从她颊侧掠过。
他没有亲她,只是轻抚着她的颈侧,让她枕在他的肩头。
他轻叹一声,沉声说道:“……你骗不了朕……你在担心!你担心太后知道了我二人的事责怪你,担心像是宝华郡主,沈徵这些人知道了后怪你不顾礼法?”
宁韫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没回答,就听到元昭帝又是叹气。
他越是叹息,宁韫越是慌乱,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她骗什么了,陛下要亲她,她也不曾躲呀。
元昭帝阖目,像是隐饰着痛苦一般黯然说道:“韫儿,你方才犹豫了,你就是怕了……”
一时间宁韫也不知道怕不怕了,或许先前是有,可是现在想想,似乎也没有那样担忧。
“没有,真的没有,陛下您别这样——”
元昭帝抬眸,见她眼中已经含了泪水,语气放软了一些,抚着她的鬓角低声道:“关怀你的人不会在意你选了谁,朕说过许给你一桩更好的婚事,这世上没有比朕更好的人,朕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婿,谁也不能置喙的。”
宁韫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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