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元昭帝应了一声,抬手指了指面前御案上放着的几本密折,让黄云拿给众人。
“朕想起来了。前些时日,岭南旱情急迫,朕召你们几个来议过对策。你们给朕出了不少好主意——拨银赈灾又减免赋税,还调拨了粮草……”
他顿了顿:“你们做得好啊。”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这话是夸奖还是话里有话。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臣等惶恐……这都是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夸赞。”
“朕是在夸你们吗?”
元昭帝忽然轻笑了一声。
冷水浇头,几人愣了一瞬,旋即下座,扑通跪倒在地。
“臣等愚钝,不知何处做得不妥,恳请陛下明示!”
元昭帝向后靠去,淡淡道:“你们做得不是很好吗?联合着地方的官员,一起欺瞒朕,谎报旱情,骗取赈灾岁银。整整三年,朕拨出去的银子,足够北境军队一年的饷银了吧?”
他今日难得语气很温柔,可正是这温柔之言,让众人耳边犹如惊雷炸响。
“——怎么还来向朕表忠心呢,不应当是嫌朕给的俸禄不够多吗?”
“陛下明鉴!”几人齐声叩首,额头触地。
“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敢问陛下能否让臣等先看看黄公公送来的密折,臣等的确不知何为谎报旱情……”
元昭帝抬了抬手指,示意众人坐回去:“那就好好传着看看吧,若是看不明白,朕再告诉你们。”
众人不敢动,为首的大臣双手接过那众多密折,翻开一看,便是无数朱批勾画的痕迹,有些还尚未干透。
他一本一本看过,直到最后一册,脸色大变,而后传了下去,众人都一一变得面色凝重。
不必等元昭帝再开口,一位大臣颤声道:“陛下……这,这几年的旱情奏报,措辞几乎如出一辙,甚至形容灾情严峻所述雨量,也……也每一年都不差分毫。”
“这些朕都勾出来了,不用你们说,”元昭帝点点头,“还有吗?”
众人茫然,元昭帝轻叹了一声。
“这都是写给朕的密折,人各有所图,在密折之中难免为己所言,难免利益倾轧,可你瞧瞧他们,大小官吏,竟然都长着同一张嘴,要是在朝的臣子也是这样,朕该多么省心啊。”
众人这次算是听懂了好赖,连忙称颂陛下明察秋毫,竟然在此细微之处发现了异样。
而后便听到头顶传来元昭帝一声轻笑。
他用前所未有的骄傲语气说道:“说起来,这也应当是旻宁郡主的功劳,若无韫儿,朕只怕也要被蒙在鼓里呢。”
黄云正在收着众大臣手里的密折,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陛下这夸奖的也有些太……方才提都没提到郡主啊。
转头回了帘内,他看见陛下带着笑意饮茶,想着郡主……不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也便把头低下了。
那夜宁韫帮元昭帝整理上报雨情的密折,批着批着就睡着了,却还是为他挑拣出了些她看来有异的。
被南海黄寇之事耽误,元昭帝是第二日才得闲把那几本折子都看了一遍,本没察觉什么异常,却翻到了宁韫夹放在那密折中的一张纸笺,她为他把雨情有异之处一一摘录了下来。
宁韫自幼生在建州,又回建州待了三年,对建州风貌气候已经是了如指掌,她知道这三年来建州一直春日多雨,若是建州有雨,交州信州又怎会是大旱呢。
她是从在海上漂泊二十余年的老海民口中听来的,这三地若旱则同旱,若涝则同涝。
元昭帝当即命李俶把交州信州大小官员这几年的密折都找了出来,他一份一份地看,一字一字地读。
他甚至还找到了去岁他在鹿州大败阿密特人时,一个下放岭南的小官呈上的贺表,那贺表里说,交州晴好,万物盎然。
元昭帝记得此人,是因他在殿试时偶然得知在岭南家中的老父亲病重,请罪舍弃官职,回乡照料父亲。他格外开恩,保留了此人在吏部的职位,又命其回乡三年照料老父亲。
去岁冬,他却等来了此人的死讯,这位小官竟然在岭南被毒蛇咬伤,不治身亡了。
如今想来,的确是毒蛇。
元昭帝想了想就在他身后寝殿安睡着的宁韫,暂压下了心头怒火。
他看向阶下跪着的众人,缓缓道:“这些时日旻宁郡主一直在朕病榻前侍奉,很是懂事,也很是聪慧——朕这身子一直不见好,过些时日,朕打算去定州行宫安养,带着太后和郡主。”
众位大臣自然跟着元昭帝夸赞旻宁郡主,也自然称陛下要保重龙体。
“郡主天资聪颖,又知孝道,不愧是陛下和太后娘娘亲自教养过的。”
“孝道就不必提了。”元昭帝有些不满地摆摆手。
“只是让你们知道郡主的好,宁韫是朕和太后亲封的郡主,是朕让她去旻宁府封地,她与汝南王府没有半分关系,今日也是提醒你们,她一个小姑娘与朝堂之间的倾轧无关,谁还敢再说旻宁郡主的不是,便是要来忤逆朕与太后了!”
众人连连称是,却心下撼然,都知陛下近来身在病中有些喜怒无常,却不想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只是,好在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勤政,明断朝纲。
陛下少年至青年的英姿他们都见过了,陛下是绝不会像那些昏庸帝王一样忽然性情大变,而后便开始做各种出格的事的。
“行了,都起来吧——如今阿密特人总是想要诱叛已经归化的北境人,屡屡骚扰鹿州,南海黄寇这几日也是愈发猖獗,如今好了,西南也有贪腐,看来是朕这个皇帝有人不满意了,是吗?”
一位大臣连忙道:“是臣等失职失察之过,与陛下无关!只想当务之急,是派钦差大臣前往两州察查贪腐之案。”
元昭帝轻笑,他就是担心无人可用,左右为难,大臣便问是否是陛下有了心仪的人选,元昭帝颔首,轻声道:“睿王。”
*
宁韫在连廊内赤足站着,听到了睿王二字,身子一抖,肩上披着的斗篷轻轻滑落在地,堆在她足腕间。
她俯身去捡,看到了自己足腕上的指印,和红痕,抿着唇将斗篷轻轻抱在怀里。
“睿王如今需要历练了,何况这两州的官员胆大包天,敢欺瞒朝廷如此之久,想必势力盘根错节,只有睿王这样的亲王前去,才能镇得住。”
一位大臣迟疑道:“陛下……宁王殿下比起睿王殿下,对这种事更不容情,是否……”
元昭帝摆了摆手,在帘后笑道:“交州信州遥远,暑热难耐,怎能让太子前去,若是中途伤了,或是被逆贼们谋害,可要怎么办?”
他关切地说道:“朕就这么一个太子,如今在外监军,朕都是每日思念不已,怎能让他去涉险。”
宁韫垂下头绞着手里的斗篷,听着外面的交谈声,愈发觉得人声遥远。
略议定了一些巡察两州的事宜,帘后元昭帝忽然抬手扶住额角:“朕有些头痛,此事再议吧,你们先退下,之后的事,睿王会同你们详说。”
几位大臣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告退。
元昭帝指节扣了扣那几本密折,愈发觉得心烦,将其推到了一边。
连廊间传来些细细的响动声,他没向后看,只是让黄云出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耳力何时像秘卫那般好了,他总觉得是听出来了,是宁韫,甚至是她不穿鞋袜在绒毯上踱步。
也不知道建州是什么风俗,好好的孩子去了那边忘了什么叫养身之法,如今还没到夏天呢,在内室便总是喜欢赤足,露着她那几根红粉粉小脚趾和圆润的足踝。
他也不理,等着宁韫自己出来,果然用不了片刻,殿门被轻轻推开,宁韫探头探脑地虚出半个身子来向外瞧了瞧。
“父皇?”她小声唤了一声。
看到陛下在阖目养神,确认了没有大臣或是内侍在殿内,才慢慢打开门往外走,站在门前看他。
元昭帝还是没忍住,转头看了她一下,她披着那件斗篷,只露出小小一张脸,眉眼弯弯的,却又带着一丝心虚,当时便笑了。
“韫儿过来。”他道。
宁韫哒哒跑过去,就像那日她披着这斗篷穿过千芳苑的花林一样,飞快扑进他怀里。
元昭帝把她横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又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那脸颊也凉凉的,他还疑心是不是寝殿里不够暖和,还是方才在汤泉中太久把人冻坏了。
他问她要不要喝些热茶,宁韫摇头,随后她才发现,自己被陛下抱着坐的地方,是天子的御座。
原来从这个位置看过去,那层帘子是透的,什么都能看的清楚。
就在下面,是那几位大臣方才跪过的地方,那一片片青砖,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如今虽没有人了,可若是有,想来是从头到脚都看的一清二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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