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债_無虛上人【完结+番外】(58)

  即便她知道,那日宫宴出事后她才回到郡主府,舒禹便已经派人来责问她了,

  宁韫甚至想,如果陛下真的那日将她狠狠训斥,从此断了情分,她的父亲一定会是下一个伤她心最狠的人。

  但是她如今依然能平静地看着他

  舒禹笑了笑,坐得离宁韫近了一些,还命人给她拿了她喜欢的果茶来,殷勤地把一碟香气扑鼻的点心放在她面前,让她尝尝,说是小女儿家应当喜欢这种味道。

  他犹豫地叫了一声:“韫儿?”

  宁韫抬眸看他。

  “韫儿这些时日可好?”他问。

  宁韫正想说自己方才说的就是实情,舒禹便转而问起了她的婚事,甚至问起陛下还会不会封宁王殿下为太子。

  宁韫心底一声冷笑,面上却是有些茫然。

  她轻声道:“如今内忧外患严重,宁王殿下在外监军,一时不能回来。婚事之事,岂有家国大事要紧?”

  舒禹看着自己这个女儿,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觉得女儿变了,又觉得女儿没变。

  她今日穿了一身茜红的裙子,还涂了一些胭脂,比起从前的素净模样娇艳了千百倍,方才他看到第一眼都觉得有些恍然,可是他却有些不敢接近她了

  陛下那日传口谕给他,还亲命身边的掌印公公在王府当场写下,交给他让他聆记于心,这几日朝中上下不少官员都赞颂旻宁郡主,他愈发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女儿了。

  大抵是因为知道从前不亲,故而如今皆成了不安。

  宁韫不想多留,又说了几句客套的话,问起是不是母亲要带着姐姐妹妹还有弟弟进京来。

  舒禹忙道:“是,应当快到京城了,就在几日后。”

  宁韫便笑道:“韫儿若得空,会向陛下请命离开小瀛台一日,回来招待。”

  舒禹连忙摆手:“不可不可,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呢,他们不配的,你是郡主。”

  宁韫也未置可否,随口说了句点心好吃,舒禹便命人都给她带上:“这是王府厨子做的,外面不好买。”

  她没拒绝,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父亲这些时日还是少与宁王殿下、睿王殿下两派的大臣走动吧。”

  舒禹一愣,忙说自己会谨记在心,若是他们还要来,就说自己病了,不便见客,宁韫微微颔首,说父亲近来做事都很妥帖,陛下也提了父亲的好。

  “还有,这些时日父亲最好是去和二伯父家的延松哥哥联络联络旧情,延松哥哥的外祖是工部的屯田司郎中,近来反倒是可以多去往来走动,毕竟是自家的亲戚,二伯母教养子女不易,父亲多多体恤也是好的。”

  她说郡主府中还有事,就不在父亲这里多留了,让父亲安养好身体,若有事告知郡主府中人便可。

  临走,宁韫还想起来一件事:“此前父亲送来的梨儿、杏儿等下人的籍契可否给韫儿,这样也好让韫儿管理。”

  舒禹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去取,甚至亲自交给了宁韫,他还叮嘱了一句:“韫儿也不要太过劳累。看着眼圈有些乌青。”

  宁韫接过籍契,点了点头。

  她自然知道这乌青是怎么来的。

  *

  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出了王府,宁韫感到格外的畅快。

  她开开心心回了郡主府,绿沉是她的人,从郡主府出嫁,宁韫自然会让绿沉风风光光的,故而这几日郡主府内也很是热闹,东西多得到处都无处下脚

  只是进来的东西多,丢出去的东西也多。

  还是那日偶然听李俶说起,陛下这些时日不在皇宫,却把皇宫常住的地方都命人重新点检了一遍,说是想去去病气。

  宁韫想到自己只要在郡主府睡,身子便不大好,甚至会有下红,便也让文月帮她留心身边的器物,检查过可能有异常的留下,其余的统统变卖,或者送给百姓。

  午膳后,她见了一个道医,对外说是想问问修道之事,却只有宁韫知道,来人是徐禛的亲信周同轲。

  元昭帝不让徐禛的人接近,宁韫知道陛下是为了她好,可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见了人,她一直掩面小声哭泣着,说是思念大哥哥不已,又担心父皇和皇祖母,问了几句大哥哥是否安好,在外监军一定要万分小心,如今北境异动频频,大哥哥莫要像睿王殿下那样受了伤。

  那模样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她拿出了一个香囊,让周同轲帮自己转交,周同轲看了一眼,那上面绣的是两枝莲花。

  “替我带给大哥哥。”她低声道,声色中带着思念,“就说……就说韫儿惦念着他。”

  周同轲连忙应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宁韫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将眼角泪痕擦去,默默拿起父亲方才给她的点心抿在口中。

  她愈发觉得自己当时在病中,有许多时候都是糊涂了,如今她虽还未彻底下了那狠心,可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是能做得的。

  她只是觉得有些愧对陛下,她不想欺瞒他。

  *

  将近黄昏,宁韫也实在思念元昭帝,叮嘱了文月和绿沉几句,便要带着梨儿回小瀛台,可是才出了门,便迎面遇上了一人,是睿王身边的亲信侍卫凌贺。

  宁韫笑着问可是睿王殿下有什么事,凌贺却有些神神秘秘的。

  他压低声音道:“郡主,殿下也正要入小瀛台见陛下。不知郡主可否……与殿下同乘一车?”

  故而宁韫不免有些好奇,她记得陛下晨起说了过些时候就会召见睿王,怎么如今才去。

  不过她没有多问,“自然可以。”她道,回头让梨儿与凌贺上了同一辆马车。

  徐祎在马车内抬起帘子的一角偷偷看着,等宁韫上车,他恢复了素日里那副温润平静的神色。

  “二哥哥今晨没有去见陛下吗?”宁韫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徐祎温声道:“见了,父皇与我说了巡察西南贪腐之事……只是我才离开,便听说父皇身体不太好,召了御医,故而想再去探望父皇,和妹妹一起侍孝。”

  说这些话时,徐祎是有些羞耻的。

  他不仅是想看望父皇,他还觊觎着他的皇嫂。

  他劝慰着自己,这是韫儿妹妹,不是皇嫂,她还不曾和哥哥成婚呢。

  这些时日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典故,从前萧康朝的武帝身染恶疾,近侍者病死无数,只有他的小儿子和一个小医女始终不离不弃侍孝榻前,让他转危为安。

  而后武帝便将小儿子立为太子,将这小医女立为太子妃,佳儿佳妇,当如是也。

  徐祎想,他不要太子之位,他想要韫儿妹妹。

  他和韫儿妹妹一同在父皇身边侍奉,王兄也还有些时日回来,既然父皇不曾下旨,那韫儿妹妹为何不能做他的王妃呢?

  他知道韫儿妹妹对王兄有些情意,可是他不觉得自己的情意少,他只是感到愧对父皇,他没能找到好医师,却还要在父皇眼皮子底下用尽心思偷他的嫂子。

  宁韫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道:“父皇怎么了?晨起不是还好好的?”

  她心里害怕,又想起了周姑姑说的话,要懂得克制的话。

  那不能吧……她昨夜最后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都没事呢。

  徐祎便和宁韫说了元昭帝的旧疾,说是父皇在庆元殿见过他后,才批了一会儿折子,便又有些头疼,身子很不舒服,昏沉小憩了片刻,发现口鼻中有血锈味。

  这是宁韫第一次知道元昭帝因儿时被人下毒落下的旧疾,她有些责怪,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从不和她提起,可是心下更多是担忧。

  见她神色低垂,徐祎安慰道:“妹妹不要害怕。儿臣为父皇备了些药膳,就有之前妹妹喝过喜欢的鱼汤。”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几分。

  “等等我们陪着父皇一起用膳好不好?这些应当也是韫儿妹妹爱吃的。”

  宁韫笑着说好,说已经闻到了香味,两人在吃食方面颇有些各自的心得,便开开心心说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进了小瀛台,到了翠雨阁。

  梨儿瞧见郡主是被睿王殿下搀扶着下车的,便没有近前,可是她不明白旁边的凌大人为何一脸笑意看着二人。

  元昭帝正躺靠在小榻上看书,他穿着一身薄薄的常服,身上盖着锦被,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眉间那一点疲惫难掩。

  听李俶说是睿王殿下和郡主一同回来了,元昭帝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放下书册,轻揉着手腕,凤目缓挑。

  他静静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和自己的宝贝一起走近他,行礼问安。

  宁韫跪在他身前,握着他的手轻抚:“父皇如今可好些了,韫儿不知道您身子不适,应当早些回来的。”

  元昭帝没有说话,微微颔首,在宁韫手背上拍了拍,示意自己无碍,转头看向徐祎。

  “儿臣也担心父皇,今日政务处置完毕了,儿臣便命人做了一些药膳,如今正到晚膳时了,希望父皇用过后可以身子舒缓些……儿臣先去让李公公他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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