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忽然安静下来。望着宁韫,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怎么了,你想问什么?”
柔嘉怜惜地说:“方才也和大哥哥说了几句话,父皇赐婚的事,还有那位孟医师的事,我都知道了。”
“韫儿,咱们姐妹之间就说些从心的话吧,我只想这世上总是难得有心郎,我也是吃过这样的亏的。”
柔嘉是去岁成亲的,驸马是当时宰辅王寂的幼子,是陛下和宜妃娘娘千挑万选出的,人人夸赞的人品和风度,婚后却换了面貌,待柔嘉并不好。
那些时候,柔嘉送往建州的信上总是泪痕遍布,宁韫也看得伤心泪流,却也知道信上所诉之苦,已然是几月前的事了。
去岁冬,王寂勾结逆王谋反,王鸣檐愈发得意起来,竟然酒后殴打柔嘉,致使柔嘉小产,如若不然,柔嘉应当已经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儿伴在身旁了
“什么高门显贵,终究都是虚的,不如自己实打实看过认过……”
柔嘉低声叹息,宁韫也感到鼻酸,安抚她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玉驸马待她很好。
柔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抬眸问道:“那位孟医师,你很喜欢他吗?”
“喜欢谈不上,我救了他,他待我好是应当的。”
宁韫轻声道:“若说别的好处,就是温柔体贴,从不问我为何不开心。只在我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陪着我。”
“至于琴艺,画技,都是些讨巧的,医术不错,的确为我调理好了身子,又见他是和温弱的性子,无依无靠还颇有些直正气,我就留他在王府了。”
柔嘉轻擦了眼泪,没有再追问孟璋,反问宁韫对夫婿有什么想望。
这样的话是两人年幼时就说过。
那时候老汝南王妃初病逝,宁韫搬进太后宫中才不到一年,整日小心谨慎,永远是怯生生的跟在旁人身后,说话都不敢大声,只有柔嘉带着,才会活泼些。
那次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出嫁,因陛下一心在外征战,后宫平日里喜事也不多,太后娘娘便在宫里办了一场小喜宴添些热闹,柔嘉看着那满殿红喜,兴致勃勃地戏问宁韫,问她长大后想嫁什么样的人。
宁韫小声答:“祖母仙去了,临终前叮嘱我今后要听太后娘娘和陛下的话,他们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
柔嘉小声嘟哝:“你又这样,好端端地怎么又可怜起来了。”
宁韫被她拉着跑,她倒也不是故意装得可怜,只是心里的话不便说出口。
那时候她只敢在心里答一句:“像你父皇这样的最好。”
第5章 陛下
元昭帝教养子女很是严苛,莫说柔嘉,年幼时徐禛徐祎都怕他,可是只有宁韫不怕。
她倾慕陛下,即便是陛下的威严,她也喜欢。
不过如今想来,的确是孩童之语太过可笑了。
这普天之下即便凡夫俗子都是独一无二,就连第二个孟璋都找不出来,又如何找得出来第二个元昭帝呢。
如今看着柔嘉,宁韫依旧是答:“我这一身荣宠,皆是太后娘娘与陛下所赐。若陛下一定要我嫁,我必会从命的,尽心侍奉大皇兄,只是……”
柔嘉望着她,甚至不解,也不知道她今日为何如此犹疑:“只是什么?”
“只是不明白为何陛下只字都未向我提起,我回京后……也不曾派人告知。”
柔嘉看她神思恍然的模样,忽然笑了。
“原来韫儿就是为了这件事担心啊,我同你说一件事,你听过后就明白了。”
柔嘉扶着宁韫躺下,自己也趴在她身侧,小声道:“今岁新春家宴,皇祖母多饮了几杯酒,醉了便想起你来了,惦念着你,说起从前的事。”
“她说,当年和皇姑祖母商量了许久,原本是想将你认作女儿,因为她老人家喜欢女孩子,却又没有亲生的公主。”
柔嘉轻叹了一声,她离宁韫那样近,惹得宁韫眼睫也跟着震颤。
“可是父皇那时不同意,他说妹妹你年纪太小了,做他的妹妹并不妥,皇祖母便也同意了,对外说时,父皇便称妹妹你是他自己教养,当做养女一般。”
柔嘉捂着唇笑,眼尾弯弯的,宁韫想回应一个笑颜,可唇角却被坠住了,面容却愈发僵冷起来。
“皇祖母说,她那时侯还不明白父皇的意思,现在想起韫儿妹妹,又看着大哥哥和二哥哥,才懂得父皇的苦心——只怕是当时父皇想把韫儿妹妹收作儿媳妇,又不好开口呢。”
“诶这样说来……父皇其实也是为了你做打算的,他自小教你疼爱你,就是准备给自己养个好儿媳出来呢,是不是?”
柔嘉越说越觉得吃羞起来,转过脸掩着面偷笑。
宁韫难忍胸口闷疼,想开口说自己乏了,改日再与柔嘉闲叙,却在口中尝到干腥之气。
她剧烈咳嗽起来,双目沉沉,她听到绿沉急切呼唤她的声音,听到柔嘉的惊叫。
她忽然就想起了建州,旻宁府海港外呜咽的风声,那样惊涛拍岸,天海相接的丽色。
她忽然很想回去,如今心中,远不是她受到陛下的来信,得知陛下让她返京时那般欢喜了。
宁韫阖紧双目昏死过去,她的确是太累了。
*
“郡主那边的人今日回话了没有?身子还是不好么?”
元昭帝挽在弓弦上的手忽然收回了些许,他正瞄准着远处一只饮水的幼鹿,可是那鹿却浑然不觉危险一般,始终低头啜饮,姿态安然。
内侍黄云静立在侧,听他忽然询问起旻宁郡主,忙躬身回道:“启禀陛下,郡主那边……还是老样子,人没有醒,不过气色好些了。”
元昭帝喉结微动,却没有应声,续将弓弦拉满,他的手骨节分明,如今紧握扣在弓上,青筋微微凸起,稳如山岳一般。
沉默片刻,他忽然将箭调转了方向,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去,远处林边,一只海东青应声坠落。
黄云还没反应过来,元昭帝已随手把弓递给身侧侍卫,接过锦帕略擦了擦颈侧的汗珠,便到一旁座椅上坐下。
他颇有些闲适地向后靠去,微侧身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夕阳把半边天染成金红,归鸟竞相掠过。
“朕记得此前有人在定州行宫里找到了当年顾周皇帝建造小瀛台的图纸?明日拿去庆元殿,朕想看看。”
“是。”
小瀛台乃前顾周朝康武帝时修建的一处皇家私苑,占地数顷,内里殿廊楼阁极尽奢靡,据说百余年前便耗亿两,历时十余年方才建成。
只是此地建成的第二年,康武帝的宰相石宗云便勾结北蛮篡政,康武帝并数位皇子死于乱军之中,顾周移保社稷于江南,此苑便荒废了数十年,直至顾周天熙帝晚年方才下旨拨款修缮,可是未及完工,他便龙驭上宾。
而后顾周衰弱,起义军交战征伐,江山易主,直至大雍建国十余年后,太祖皇帝方始将荒废近百年的此苑重新修葺扩建。
如今的小瀛台,珍禽异兽游于林间,奇花异草遍植阶前,光是留侍此苑中的宫人杂役就比从前更多了数倍,不复当年荒草萋萋的模样,元昭帝是马上天子,尤擅征伐,他在这里居住的时间,并不比皇宫少。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也或许就是最近这几年,他不大喜欢来这里了。
他是大雍朝第三位君主,十四岁登基,登基之初便手握权柄,至今已在位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若要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分量,可是他能感受得到。
坐在这天子之位上,总是让人忘记时间,待他低头一看,竟已过了弱冠,而立,如今三十又四,要往不惑之年去了。
他有江山社稷,有儿有女,有臣民万千,这尘世之中但凡是他想得到的,便没有得不到的。
可是,似乎就正是所谓这什么都有了,反让他忽然之间觉得有些空落。
年轻时读史书,读到那些早年功业赫赫的帝王晚年大兴土木、求仙问道,元昭帝总是觉得十分可笑,如今却隐约能参悟到一些。
那些帝王昏聩是有,却未尝不是有几分茫然的。
江山已定,社稷已安,理当是盛世延续,再传佳话的时候了,可若是这个人还活着坐在皇位之上呢?
哼。
看着远天暮色,便不由得想起小瀛台的兴衰,而后便想起这些纷乱的东西,不过若再细想,不过是抿唇轻笑一声罢了。
他的确是想过浩如烟渺的历史,只觉在当中沉浮不定,也会有片刻茫然,可是那又如何。
他自不是昏聩的顾周康武帝,也不是他的父亲。
难道他会晚年糊涂,放浪形骸?他会做出些史书唾骂的丑事,甚至断送了江山霸业?
可笑,他不会的。
正思索着,前去为他捡那只海东青的侍卫匆匆回来了,跪地禀报道:“陛下神勇!方才那一箭直接将这海东青翅膀射穿,却未将它射死,这海东青落下来时,还正好砸中一只幼兔,想来兔子生性胆小,竟被吓得昏死过去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