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陆锋突然意识过来,子女长大是要离开父母的。不管以往如何看陆元不顺眼,可在这一刻,陆锋心底的感受都是旁人所不可及的。
他习惯把苦闷埋在心口不说,但许静姝还是一眼瞧出他的不对劲,就算前几次她一开口提到陆元的婚事,总被陆锋打岔过去,他似乎并不是很想谈论此事。
可这次为了愁闷的陆锋,以及无知无觉,看起来依旧天真烂漫的陆元,许静姝不得不打断陆锋顾左右而言他的自欺欺人模式,强硬道:“夫君,别再说其他的了,是时候面对了。”
陆锋撇了下嘴,不再看着许静姝,像是看不见她,就能继续逃避似的。他垂头坐在凳子上,嗓音生涩不已:“陆小满还小,还可以再缓缓,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许静姝叹了一口气,她何尝不理解陆锋的心情。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嫁出去哪儿有待在父母身边自在,况且世道本就对女子苛刻,他们在世时,还能为她出头。
可万一哪天他们不在了,陆元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要不,咱们……”陆锋舔了唇瓣,抬头望向许静姝,眼眶里湿漉漉得带着些许明亮,神情急切得像是想出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咱们招上门女婿吧,这样陆小满还能留在我们身边,不用去别人家里。”
许静姝一怔,却没有立即回复陆锋,而是半垂眼皮,思考这个主意的可行性。
其实她也浮现过这个念头,但是没有深思,这会儿听陆锋提起,她脑海中不由地开始分析这个想法。只是思索一会儿,她觉得可行性不高。
还是那个道理,他们还在的时候,料想那个上门女婿不敢对陆元不好,但要是他们不在了,又如何保证得了陆元以后的生活。
相信男人的良心,是这世上最扯的事情了。毕竟世间唯一不变的——是人都会改变。
与其靠情感支撑生活走下去,还不如直接制定律法,用规矩来约束个人行为。
更何况能够践踏道德标准,会肆意妄为的人,品格哪成为得了能够制住他行为的工具。
如果可以,许静姝希望陆元一辈子都不嫁人,反正他们留给她的,她自己能赚的,足够她无忧无虑地过完这辈子了。
可偏偏这个世道不允许,就算是许静姝这样有主见、有能力的女子,也无法摆脱公序良俗的束缚,年纪到了,仍然不得不选一个夫婿嫁过去。
只是她眼光好,运气好,嫁给了陆锋这个顾家体贴的好男人。但做事不能单凭运气,要是哪天老天爷把运气收回去了,一旦行差踏错一步,极有可能会跌入无底深渊。
许静姝把想法解释给陆锋听,陆锋闻言,顿时歇了招赘的心思。
陆锋作为男人,肯定比许静姝还要了解男人,可能比起许静姝,他更不放心把陆元托付付别的什么人,尤其是男人。
可如今世道不允许女子独立,所以陆锋不知道是嫁人后,女子的生活会更艰难,还是不嫁人,以后面对的阻碍更多。
一时之间,他们夫妻俩进退两难。在面对络绎不绝上门说媒的媒婆,或者是男方的亲戚们时,陆锋和许静姝没有办法,只好说家中就陆元一个独女,想再在家里留个几年再说。
众人劝说,但都被陆锋强硬地回绝了,久而久之,上门的慢慢少了不少,直至一两年后,就变得门庭罗雀。陆锋见状,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为陆元未来担忧起来。
然而,不等他踅摸出主意,长大成人的裴子野悄默声地猎了只成年老虎,扛着进了陆家,顺带还有从他能挣钱开始,至今存下来的所有银钱,说是上门入赘的聘礼。
陆锋傻眼了,借口去问问陆元的意见,结果陆元看着话本,不见丝毫小女儿的娇羞,头也不抬地回答:“您就答应了呗。”
“不是,你俩怎么回事儿?”陆锋皱眉道,“这是婚姻大事,哪儿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了。不说裴子野那臭小子人怎么样,你喜不喜欢他都得另说。”
这俩小的一直是在陆锋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陆锋可不记得他们有别于亲人的感情。
“谁说我不喜欢他的。”陆元依旧不咸不淡,说得仿佛不是与她有关的事情,“爹爹,别的不说,如果我非得嫁人的话,整个缘溪村除了子野,你觉得还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吗?”
听到陆元的第一句话,陆锋就已经听不见其他的了,在得知陆元八成真的喜欢裴子野后,他脸黑得像是抹了层煤灰:“你说什么?!”
陆元被他声音吓得,险些没有拿稳手里的书,她不解地看向陆锋,不明白她哪句话说错了,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您这是怎么了,爹爹?”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陆锋深吸了好几口气,瞪着陆元的表情像是在瞪着杀父仇人,“你俩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你给我好好说说,是不是那个姓裴的引诱你的。你如实告诉我,要是真的,我定绕不过那个臭小子!”
可怜陆元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嘴巴都说干了,也没有让陆锋相信,她是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有足够的理智分辨她喜欢裴子野这个事实,是因为她从心底而发的喜欢,而不是像陆锋说的那样,是因为对方的引诱。
但陆锋就是不信,非要找出一二三条裴子野勾引陆元的罪证,连初识陆元帮助裴子野的善举,都被他解读成是裴子野心怀不轨,故意设套让陆元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