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天气的寒冷,今日不便在露台上,边吃早餐,边看园林里的雪景。
而临着雕花窗的一张木桌,就成了首选。
时文奎和高博已经在窗前坐着了。
木桌上,摆满了颇具澜城本土特色的早茶。
浓油赤酱的响油鳝丝,怎么也少不了的一道松鼠鳜鱼,手工三丁包,酱肉包,鸡汤煮干丝。
以及……糯叽叽的玫瑰小方糕、薄荷小方糕,都是典型的具有澜城特色的早茶文化。
当然还有两种可选择的拌面。
细细的银丝面和拌面的浇头,以及解腻的粉色甜嫩姜,一同摆在一个长方形的木制托盘里。
一种浇头是在以“虾仁、虾脑、虾籽”为原料制作的传统三虾面的基础做法上,加上“虾汤、虾粉、虾油”改良而成的六虾面,由厨师和帮厨手工制作,工序复杂,耗时很久。
另一种是以秃黄油、蟹肉制作而成的蟹黄面。
时舒和徐欥在桌前落坐同时。
园林庭院里传来不远不近的琵琶评弹【声声慢】,评弹老师的声音温柔软糯,干净清雅,时间无端走缓,连窗外的雪都飘得慢了一些。
冬日里,西山的私人园林。
的确是如网上所说的那样,是修心养性的一处理想居所,“青砖伴瓦漆…屋檐洒雨滴”,生活慢,声声慢。
寒暄。
互道过早安。
时文奎和高博,分别对徐欥说生日快乐。
送上生日礼物。
徐欥有些意外,有些感动。
诚恳而礼貌地向他们道谢。
时文奎又对徐欥说,这一桌有时舒亲手给他制作的一道菜,他让徐欥猜一猜,哪一道是时舒亲手做的。
时舒点头附和:“嗯,猜猜看。”
徐欥看向时舒,嘴角抿着未尽的笑意。
她早起,亲手为他准备了一顿隆重的生日早茶。
其实不用猜。
如果只有一道菜是答案的话,结合他生日这个特定的背景,那也就只能是桌上的这碗面。
但这面,六虾的做法繁复耗时。
蟹肉蟹黄的剥离、秃黄油的熬制过程同样繁复耗时,所以,她应该是煮了细细的银丝面。
徐欥环视木制餐桌一圈,凭借面条卧在面碗中的状态和色泽,他肯定了心里面的答案。
但他没说。
在时舒邀请他分别品尝过一口之后,他才说:“是松鼠鳜鱼。”
他虽然猜错了。
但时舒就还挺高兴的。
时文奎和时舒异口同声。
时文奎:“她像是能做出来松鼠鳜鱼的人?”
时舒:“我像是能做出来松鼠鳜鱼的人?”
徐欥却面色镇静地、郑重地点了点脑袋。
“嗯。”
就让人分辨不出来,他是真的得出了这样的答案。
还是只是一种哄女朋友开心的方式。
连高博都忍不住,笑了下。
他什么时候,学会了面不改色地说着违心话了?
这已经不是成长了,他这是蜕变。
但几人谁也没纠正他,谁也没再纠结,哪道菜是时舒做的。
不重要。
他心里的答案,便是答案。
秃黄油和蟹肉浇进面碗里,覆盖在细润软嫩的面条上,面条由上往下顺时针翻拌均匀,拌至碗底。
徐欥看见胡萝卜切成厚薄不匀的四个圆片,时舒在圆片上雕刻出“生”“日”“快”“乐”四个字。
因此——
她亲手准备的这一碗生日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连四片切得厚薄不匀的胡萝卜,他也吃完了。
……
早茶在软柔的琵琶评弹声中,在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里,享用完毕。
两个人站在露台上,看落雪纷纷压下来。
园林里的一切,都覆着簌簌白雪。
时舒看着积压在枝头的雪铺了厚厚一层,树枝承压不住了重量,惊了枝头的戴胜鸟,抖一抖身,抖一抖冠羽,抖落了一地雪意。
“明明我煮的是面条。”她问:“为什么要猜是松鼠鳜鱼?”
她猜到了,他没说出来的答案。
徐欥捧了一杯热茶递给她,笑得温吞,他回答:“因为松鼠鳜鱼是我最喜欢的菜。”
因为松鼠鳜鱼是他最喜欢的菜。
所以,她无论做了什么菜,在他心里都是和松鼠鳜鱼一样的存在。
是……最喜欢。
“所以?”
“但现在不只是这样了。”徐欥说。
时舒明知故问:“嗯,那是哪样?”
现在他最喜欢吃的菜,有两样了。
“哪两样?”
她做的菜。
和松鼠鳜鱼。
就像这口感其实有些偏硬的面条,夹了些生,和切得薄厚不匀的胡萝卜片,软硬掺半,但它们统称为她做的菜。
“贫。”
徐欥笑而不语。
“但听上去还挺真诚。”时舒低头抿一口茶,握着杯子离开,又状似无意地道一句:“我耳朵还挺享受。”
“下次你多说点儿。”
“嗯,好。”
……
雪下得厚了。
脚踩在雪地里,踩出重重的脚印。
雪没过了鞋面。
两个人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的时候,徐欥转过身,问:“时时要不要跟我一起堆雪人?”
时舒觉得堆雪人这样的行为,多少有些孩子气。
他有时候是会这样,大概是他的童年时期结束得早,他早早地被迫成熟,才让他到现在,骨子里仍保留着一些童年时期的纯真和美好。
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她什么事都可以顺着他。
他有什么要求和心愿,她都可以满足他。
“嗯,可以。”时舒说。
但,当时舒准备和他一起去院子里堆雪人的时候——
徐欥却笑着问:“时时是打算穿成这样,陪我去院子里堆雪人吗?”
时舒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黑色大衣,反问:“不然?”
“会冷的。”他说。
他说完,耐心地往她身上换了件轻却厚的羽绒服,长款,裹到脚踝的位置。
他蹲下来,将她脚上的一双高跟鞋换成了黑色的防滑的雪地靴,又往她脑袋上戴了顶黑色的帽子,脖颈处圈了条厚厚的围巾,连脸也用黑色的护脸口罩挡住,只帽沿和口罩之间的缝隙,露出一双漂亮明艳的眼睛。
哪怕只露了这一双漂亮的眼睛,也让这满园的雪景都失了光彩。
他喊她一起去院子里堆雪人,却又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时舒觉得好笑,她双手举至胸前,晃晃手上的厚手套问:“我裹成这样,还怎么陪你堆雪人?”
他从容地笑一笑,他没打算让她的手碰到冰凉的雪。所以——
“嗯,陪我,就只是陪着。”
“陪着就好了。”
时舒就笑笑,也没坚持,全当一个看客。
看他在院子里一个人安静地堆着雪人。
看着他将一个手掌大小的雪球越滚越大,直到他认为跟他心目中的想要的尺寸差不多了为止。
天空中还在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