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边现出一抹苦笑,而后道:“大哥刚走那两年,母亲镇日关在屋子里,一年到头,只有我的学问文章被先生夸赞的时候,我才敢去见她,敢跟她说几句话。”
“从十岁到十二岁,我活得浑浑噩噩,背负着无法达成的目标,终于有一夜,我翻着大哥同样在十二岁时作的文章、写的诗词、作的曲谱,我知道,穷尽一生,我都无法变成他。”
陆云起胸膛起伏,呼出一口浊气,缓声道:“便是在一个春日里,我心灰意冷,萌生了死意。独自骑马出城,转转悠悠不知去到何处,见前方有个深潭,我想……淹死了也好。”
在他平静又略微压抑的叙述声中,洛芙已然泪流满面,陆云起从她手中扯过方帕,轻轻为她拭泪,微笑道:“便是在这种情境下,我们初次相遇,实在称不上美好。”
甚至在当时,他还想打她。
试问一个一心求死的人,都走到水潭深处了,就差一颗脑袋没被淹没了。
她小小一个人,粉雕玉琢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岸上又哭又喊,“哥哥,快回来,水里有大怪物,会将你拖下去的。”
十二岁的陆云起背对着小洛芙,听着那奶声奶气的哭声,眉头皱的死紧,心道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小鬼,哭得他烦死了。
他回身去看,却见她竟然脱了鞋往潭水里走来,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湿漉漉红润润,小嘴巴里喊道:“哥哥别怕,我来救你。”
她小小的身板,一边往水里走,一边被冻得瑟缩发抖,口中念念有词:“芙儿不怕,芙儿最勇敢,救哥哥……”
陆云起额角突突直跳,咬牙往回走了几步,怒道:“死丫头,小爷我好好的,谁要你救,赶紧滚蛋,信不信我打你。”
他作出凶相,歪鼻子瞪眼的,作势冲她挥了挥拳头,却不想她一面哭,一面还往水潭里走,脚下一滑,扑通跌进水中,小手小脚四仰八叉在水里挣扎。
这番变故,倒是将陆云起吓傻了,只不过片刻功夫,小人儿就沉了水。陆云起咬牙,恨恨用手击打着水面,蹬起双腿像游鱼一样迅速潜过去,将粉团子似的女童捞起,快步将她抱到岸上。
十二岁的陆云起抱着五岁的洛芙心急火燎地控水,她粉面发白,双眸紧闭,虽然倒出一些水,却还是没有醒来。
陆云起沉沉喘气,想到自己黄泉路上可不想带上这么个多事又爱哭的小鬼,遂将她放到地上,趴伏到她身侧,给她渡气。
如此四五次后,小洛芙咳了几声,呛出几口水后,悠悠醒转,见自己与大哥哥到了岸上,兴奋地揪住陆云起的衣衫,高兴道:“哥哥,我们将大怪物打跑了,芙儿好厉害!”
陆云起无语至极,冲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他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都死到一半了,却遇见这么个颠三倒四的小人儿。
“瞎说!哪里有什么怪物。”陆云起板着脸冷哼,一把将地上的小团子扯起来,高高的身子站在她面前,手指戳在她瓷白的额上,训道:“你家大人呢?小孩子不能一个人乱跑知不知道,山里有野兽,看不把你一口吃掉!”
小洛芙身上滴水,双手拢在身前直发抖,小手指向前边,糯声糯气道:“我爹爹在前面和人对诗呢。”
“那你赶紧走。”陆云起不耐烦地摆手。
“哥哥怎么还不回家?”小玉人仰着脑袋,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身前的大哥哥。
陆云起垂眸,瞧见她眼睑下一小粒红痣在春光中明媚招摇,他撇开脸,咬牙切齿道:“我还要捉鱼呢,惹事精,赶紧去寻你爹爹去,哭得我脑袋都疼了。”
小洛芙却一根筋认为水里有怪物,牵住陆云起的手,使了全身的力气扯着他远离水潭。
也不知她那小手哪里来的力气,陆云起挣了两下,竟然挣不开,却听她念叨:“我娘说了,水里有大怪物,我家里的荷花池和井边,她都不让我靠近,有天夜里,我还听见池子里发出怪物的嚎叫声呢。”
陆云起瞧她一张小嘴吧嗒吧嗒,真想一巴掌抽上去,这种哄小孩子的话,也只有她这个傻子才信。
“我娘说,我若掉到池子里淹死了,她会哭死去,先是哭瞎了眼,然后再吃不下饭,最后就哭死啦……哥哥,你想吃鱼的话,我家里有,我带你回去吃……”
小洛芙喋喋不休,却将陆云起瞬间惊醒,是啊,若他也死了,那他母亲还怎么活得下去,一时间大梦初醒,怔怔愣在原地。
而身旁的小女孩却在一声声“小姐、小姐……”的呼唤中,不知何时跑走了。
寝室里,陆云起将洛芙抱进怀中,叹道:“芙儿,若没有你,我早就不在了。”
原来,他们之间有这样的交集,确实称不上美好,洛芙靠在他怀中,喃喃道:“所以你才不愿对我提起往事。”
陆云起垂首亲亲洛芙额发,温声道:“对不起,这是我的一点私心,不想自己在你心中变成那样软弱的人。”
洛芙微微摇头,柔荑捧住他的玉面,明眸凝着他,郑重道:“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强大的陆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