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微望着她扬唇轻笑起来。
赵锦繁瞥他一眼:“您笑什么?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陛下说得十分对。”荀子微道,“我笑是因为想到了,如果按照你的习惯,你会怎么回复这封折子,颇觉有趣罢了。”
赵锦繁挑眉:“那您说说看,朕会怎么回?”
荀子微道:“你大约会回,闻卿之夸赞,朕心甚悦,朝中竟有似卿这般知朕之心者,朕甚感欣慰。朕亦觉卿才德兼备,乃众臣楷模。现朕遇一棘手难题,纵观朝野,唯有如卿这般的国之栋梁股肱良臣,方能胜任此务,解朕之忧……总而言之每一句话都漂亮的无可挑剔,又不给人留任何退路。”
赵锦繁笑着承认:“您总是最了解我的。”
荀子微却忽然止了笑。
他对赵氏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先帝赵庸既多情又无情,说他多情是因为他后宫佳丽三千个个都爱过,说他无情他又无情得很彻底。
仅仅因为司天监说刚出生不久的九皇子生辰时刻不吉,倘若过于接近恐会毁他气运,他就能当作没有过这个儿子。
他未必不清楚这是后宫争风陷害的手段,只是乐于看一群女人为他斗得你死我活。明明是一句无稽之谈,只要一查就能查出端倪,他却宁可相信万一是真的,反正他儿子多也不缺这一个。
因此从赵锦繁满月到她年满十八为止,赵庸几乎不曾主动去看过她。时间一久,她母妃便觉得是她连累自己失宠,也厌弃了她,将她丢给了奶母抚养。
那位奶母在她十岁那年便过世了,之后的日子,她便同那位奶母的女儿和养子,也就是如今跟在她身边的如意与福贵两人,一起相依为命。
整个赵氏宗族无一人将这位不受宠的草包皇子放在眼里。与她相关的消息少之又少,因为根本无人在意。
唯一
被人熟知的是一则笑料。
说的是她五岁那年,六皇子锦瑜因玩耍而失足跌倒摔伤手臂,先帝赵庸心疼之至,彻夜在旁陪伴。草包九皇子有样学样,自己跌倒弄得满手血,跑去找赵庸说:“父皇,您能不能也抱抱我?”
当然她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怀抱,而是被赵庸当众斥责她荒谬,小小年纪不学好。六皇子趴在赵庸肩头笑她脑子有病,次日这件事传遍了宫里,宫人妃子们都笑她:果然是个傻的。
不过在这之后再没有类似的笑料出现过了。
她在宫里的处境并不是很好,没有能依靠的人,为了把日子过好,她学着去说讨人喜欢的漂亮话。被人拒绝次数多了,她就学会了怎么说话让人无法拒绝。
被偏爱之人,是学不会讨好别人的,比如她那位口无遮拦的六皇兄。
此刻赵锦繁正整理那堆琐事折子,荀子微垂眸看见她的手。那双手虽然白皙整洁,但看上去并不像金枝玉叶的手。
他记得那双手的触感并非很柔软,手指上藏有常年刻苦练字习箭后生出的薄茧。
赵锦繁把无甚意义的琐事折子剔除后,公文便只剩下了一小半。
执政者希望广开言路,多听取不同的声音。不过君心难测,许多官员唯恐上奏的言论一个不小心,触怒执政者而遭到贬斥,每逢上奏,不知该写什么,说上头的好话总是不容易出错的。因此每回总有那么些歌功颂德不知所云,浪费彼此时间的公文。
赵锦繁感叹,有时候并不是站得越高,就能看得越多越远。
荀子微看了眼手边剩下的公文道:“继续吧。”
赵锦繁应了声,从中抽出一封急件,翻开道:“这封折子来自澶州,其中言道,今冬气候寒冷,黄河河道积冰严重,如今眼见着已入春,气温回暖,上游显见冰雪消融之迹,然下游地处北方,较之上游偏冷,冰层固封。澶州与滑州等地,河道狭窄且河岸土质疏松,倘使上游的冰化得快,下游河道积冰未化,堵塞河道,致使上游水位上升迅速,出现武开河,则恐有决溢之灾。”
荀子微问道:“这封公文可有随附都水监近月余用水尺丈量水位的记录?”
赵锦繁答:“有。”
荀子微道:“念给我。”
赵锦繁将水位记录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他听完后眉心稍松,道:“单从近月余水位记录来看,情况尚可,然则此事干系重大不可掉以轻心,接下来我说你写。”
赵锦繁应下,提笔将他说的一一记下。
他细致分析了倘使决溢可能造成的后果,例如人员伤亡,农田、桥梁、水道的损毁等,光是人员伤亡一点就细分为直接受水灾溺亡,水灾救护兵夫的伤亡,灾后受疾疫而亡,受饥而亡等等。
为避免造成严重后果,请都水监继续严密监测水位。如有需要,在开河期间,调派兵役前往下游破冰。另一方面,倘使真有决溢发生,做好紧急应对之策,首先撤离沿岸民众。并写函致户部,提前确认澶州、滑州一带粮仓余粮情况,以便出现紧情之时调度……
除此之外还需考虑后续黄河堤坝加固事宜和水利开发相关的种种问题。
一封简单的报事折子牵扯到民生社稷的方方面面,等处理完这封这封折子已接近晌午。
荀子微起身准备两个人的午膳,赵锦繁靠坐在藤椅上,继续念折子给他。
她翻开一封新折子,看向荀子微道:“接下来这封折子是京兆尹所呈,您要不要先猜猜看,这封折子呈奏之事与何有关?”
荀子微道:“科举。”
“的确是。”赵锦繁好奇,“您是怎么猜到的?”
荀子微道:“今春大事无外乎黄河开河与科举。从你的语气听来此事干系不小,且大概与上一封折子无关,所以我猜这封折子多半与科举有关。”
“说吧,所奏何事?”
“上面写说,春闱将近,赴诚山无名碑前考生云集,人头攒动,有两名考生因几句口角打了起来,推攘间引发人群动乱,有不少人被踩踏受伤,好在官府来人及时控制住了场面,并未出现严重伤亡。”
赵锦繁看着这封折子,若有所思,问荀子微道:“赴诚山无名碑是何地?朕从前似乎没听说过这地方。为何春闱将近,会有那么多考生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