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疑惑间,刘琮出声道:“微臣想请陛下准许一人入殿。”
赵锦繁问道:“何人?”
刘琮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出一人姓名:“陈守义。”
听见这个名字,沈谏眼眸微敛。
众臣神色各异,新来的臣子一脸茫然,老臣们则或讶然,或惊恐,或一言难尽。
只因他口中所道出之人,在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如何进殿?
高台之上,荀子微看向赵锦繁,问道:“风雨欲来,你当如何?”
赵锦繁清楚,他是想提醒她,接下去事情的发展,未必对她有利,说不定她会因此陷入极其不妙的境地。
她告诉荀子微:“朕自当迎难而上。”
听见这个答案,荀子微并无意外,只是低头笑了声:“那就请吧。”
赵锦繁悄声问他:“您如今还是我的同谋吗?”
荀子微道:“当然,今日还是。”
“那就成。”
赵锦繁定了定神,对刘琮的请求,回了一个字:“准。”
无名碑被动过土一事,想必刘琮早已知晓。她记得当时去到无名碑前,碑上题字看上去很新,似乎经常有人为它补漆。
底下众臣惊疑不定,大白天的身后泛起阵阵凉意,正想着到哪里去找陈守义的鬼魂,未过多久,自殿门外抬进来一副枯骨。
楚昂看见这副枯骨,微微一愣,朝高台之上的两人望去,见这两人神色便明白这两人早知道这枯骨身份,明明是三个人一起去挖的,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言怀真盯着枯骨,若有所思。
朱启面露不忍之色。当年陈守义被斩首后,他悄悄去找过他的尸首,可惜了无踪影,还以为是被憎恨他的人毁了,今日正逢陈守义死祭,再见自己这位得意门生,已只剩枯骨一具,想起他生前音容笑貌,心中五味杂陈。
张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朱启只是无声叹息。
刘琮默默转过身,朝枯骨叩首一拜。
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对着一个曾经背叛天下寒士,为巴结权贵泄露考题的罪人磕头。
众臣面面相觑。
刘琮直起身,缓缓开口道:“一切要从四年前春闱说起。微臣和江生苦熬多年,终有资格赴京会考,还有许多同微臣与他一样自小寒窗苦读的平民或寒门士子,大家满怀憧憬地进贡院考试,希望能一举中第。”
“当然大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有多难,虽自大周开朝以来开科取士,对天下人言道取士无关士族与庶民,然这么多年来,能登庙堂之寒士少之有少,即便科举中第,排名也多在二甲靠后,能有三甲同进士之名已属不易。但少不代表没有,尤其是上届科考,还有寒士名次在二甲前列。”
他说到此处,大殿之上众臣的目光朝沈谏看去。
“纵使机会不多,处境艰难,但考场里的每一位寒士都愿意付出比常人多几倍十几倍的努力来搏一搏。很快会试成绩出来了……”
他和江亦行毫无意外落第了,不止他们,那年连一个有机会参与殿试的寒士都没有。大家失落归失落,但都安慰彼此
别气馁,下次还有机会。
可是不久后,他们看到了被殿试录取的那群人写的文章。
每届科考过后,考生之间互相交流答卷都是常有的事,有些有门路的人能知道被录取的答卷内容,因此不少考生在考后都能知道答卷内容。
这些被殿试录取之人究竟是不是真才实学,一看便知。
人人都道,今年的贡士实至名归,但他和江亦行以及另外几名家世不显的贫寒之士,在看到文章内容的那一刻,都沉默了。
时隔多年,回想起那一刻,刘琮依旧眼含愠怒:“因为我们在那些被录取的文章里看到了自己的文章,明明是我们亲笔答写的,莫名其妙就被冠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闻言,朝臣之中有人惊愕,有人低头无言。
刘琮惨笑一声。
看到那些文章,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的答卷被人拿去改头换名变成了别人的,而那些别人个个都是惹不起的人物。
那些人如此嚣张,如此明目张胆。
那会儿他们想,倘若这些答卷上还是他们原来的名字,是不是代表着被录取的会是他们?
可惜没有如果。
得知此事后,他们无比愤慨,但他们之中很多人都选择了沉默。权势压人,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就算说了,没有证据,又有几个人会信。
当初沈谏与永安侯世子之事还不够他们吃教训吗?
提到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很多人都走了,剩下的人试过很多办法,递状纸拦官轿,没人愿意管这桩事。
这也没办法,他们没有证据,仅凭空口,谁愿意为他们这样如蝼蚁一般的人做主?
在多番求告都无人搭理后,剩下的人也一个接一个走了,最后只留下了他和江亦行还没有放弃。
他们实在没办法,最后花光积蓄请人牵线搭桥,求见了那次会试的主考之一陈守义。
虽然想到陈守义身为会试主考大概对此事早就一清二楚,但又想着陈守义与他们同为寒士出身,倘若他良知尚存,也许能体谅他们心中苦楚,事情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但他们见到陈守义的第一眼,陈守义便对他们说了一个字。
赵锦繁问:“哪个字?”
刘琮笑着答道:“是一个‘滚’字。”
这个回答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初次见面还没说上几句,开口就招呼人滚,大家对彼此印象都不好。
连陈守义这条路也行不通,他们实在走投无路了,心中愤懑至极,忍不住质问了他一句:“你也是科考出仕,也同为寒士出身,怎甘心为权贵走狗?”
如果当时他答“是”,那他们也就死心了,也不会再有之后那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