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公子拿弹弓打到她的事，显然并不愿意叫长公主知晓。当时也没有别的宫人跟随，长公主是如何得知的？卢若音的疑惑都写在了脸上。
长公主笑而不语，等婢女替她整理好珠钗妆容，才道：“那可不是我看见的。”
她孔雀绿羽扇点点她肩头，带出一阵香风，卢若音随她走出来，才发现沁芳榭有一座养鸟雀的小竹楼，二楼垂帘半落，一只手斜伸出来，指上停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正在梳理羽毛。
垂帘遮挡，卢若音看不见，可看得清楚那身团龙暗纹的圆领皇袍，“那是……”她音调轻了些。
长公主眸中含笑，“好啦，陛下说无需多礼，你快去赴宴吧。”卢若音朝着竹楼的方向福了福身，跟长公主的婢女往紫宸宫去。
紫宸宫内，早聚集了不少官宦人家的女郎，彼此都是郊游宴饮中见过的，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看到她来了，目光露出惊艳。
卢若音平日里是世家闺秀的典范，衣着打扮不求出错，只拣素净典雅的颜色穿，少有这样明艳盛装，竟像是明珠般给人光彩照人的感觉。
卢若音同熟悉的几家娘子打过招呼，听她们议论，夸夸宫内精致的点心茶饮，赏赏花园里争奇斗艳的花儿，没一会儿话题落在崔七娘身上。
“听说七娘少时与陛下是青梅竹马呢。”
“七娘家与长公主府走动频繁，早早就近亲。”
“别胡说……”崔七娘身段婀娜，一张芙蓉面带着羞怯的笑意，“数年前有幸在长公主带领下，同陛下见过那么一两面而已。”
姑娘们夸赞几句，话题渐渐地又跑到别处去了。
卢若音低头饮茶。
旁边柳家二娘摇扇：“音娘还是这般稳重。”
哪里是稳重不稳重的事儿，此事面见太后，各家都心知肚明，是为陛下选后一事参详。母亲出门前千叮万嘱，太后不喜欢太聒噪的女郎，让她少些闲话。
她想到竹楼垂帘后的那只筋骨分明的手。
人的手掌与手指长短，大多与身量相衬，陛下应是个高挑男儿，不知与家里二哥相比谁更高些。
宴毕，有几家女郎被郑嬷嬷留下来，分别去养心堂同太后说话，卢若音是最后一人。
她满身沾染了紫宸宫的熏香味，长公主给的石榴裙上的香气变得很浅淡了。卢若音离去时，特意原路返回去看，想再看看那丛幽香的紫藤花。
沁芳榭前，紫藤花在风中荡漾，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铺满了宫道。
早先眼里只有弹弓的程小公子站在那里，身侧跟着长公主府的婢女和一位她没见过的内侍官。婢女手里捧着她换下来的衣衫，已浆洗过再用熏炉烘干了。
“早些用弹弓打鸟雀，弄脏了姐姐衣裙，对不住了。”程小公子双手一拱，嘴儿噘得比她六妹妹闹别扭时还要高，但行礼的姿势很标准。
卢若音讶异地抬眸，再认真回礼：“不妨事。”
她从婢女手里接过了那套外裙，依然觉得不解，“小公子是特意留在这里等着我的吗？”
“不然呢？”程小公子闷闷不乐，转开了眼。
内侍官笑着解释：“小公子等了好一会儿。陛下说，无心之失为小错，犯小错而不见，可酿成大错。小公子正是识人明理的时候，今日就算等不到卢家娘子，来日也要登门的。”
卢若音想了一会儿便明白过来。
她朝内侍官福身：“劳烦内侍官替我道谢。”
内侍官笑而不语，视线转了转，示意她去看。
暮色四合，火烧云灼亮得要燃尽半片天空。
竹楼上垂帘已高卷，羽毛艳丽的鹦鹉盘旋一圈，停在栏杆上。叶聿铮袖手而立，远远朝她看来，身后暮云缥缈，衬得他整个人如在云端。
卢若音凝眸，一眼而过，感觉风都静止了。
她很快低下头去，对着他行了谢礼。
内侍官代叶聿铮开口道：“卢家娘子无须多礼，天色不早了，快快请回吧。”
卢府的闺房里，卢六娘早早守候。
小娘子一见阿姐回来，就扑到跟前问东问西：“大姐姐，你去可看见太后娘娘啦，还有陛下？陛下什么模样？真的比游街而过的探花郎还要威风吗？”
卢若音摸了她还留着一层绒毛的软绵绵脸蛋一把，“女师给的功课都做好了？拿过来我看看。”
“大姐姐……”
“玉禁步拿来。”
“我不问便是了。”卢六娘惨兮兮求饶，逃离了她的院落。卢若音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笑，兀自静了静，想到打马游街的探花郎。那条街就在卢府外，家里的姐姐妹妹挤在阁楼窗前悄悄看的。
她来到画桌后，铺开了一张白纸，回忆了一番。
那探花郎约莫七尺高，陛下还要再高一些。
探花郎是浓眉，陛下长眉清隽，浓淡适宜。
探花郎的眼……她早忘了是什么眼，脑海里浮现叶聿铮朝她看来的眼神，清清落落，如疏风朗月，有转瞬即逝的温润笑意。卢若音顿笔，眸光落到纸面，上头是她一笔笔勾勒出的竹楼，人影只简笔一道。
她画不出来。
叶聿铮神清骨秀，像一幅清微淡远的山水画。比那满脸得色的探花郎好看，好看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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