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甩开他入了屋，俞老原地闷闷站了会儿。
翌日一大早，小丫鬟丹橘来拍门的声音轻轻的。
“姑爷，老爷喊您到他的菜园子帮忙。”
俞知光搂着薛慎，眼皮像是黏住了睁不开，小声嘀咕：“薛慎你要不要偷懒一日哇？我帮你躲掉。”
“如何躲？”
“装死不应门，丹橘不会进来的。”
薛慎胸腔发出一下震颤，似在笑，手掌摸摸她发顶，“你睡，我起来了。”
他们来祖宅探亲的这段日子，俞知光祖父待他不甚热络，每日同他讲话最多的时刻，是指挥他给那片菜园子做活，都是些挑水、松土之类的力气活儿。
薛慎没觉得有多累，他晨练和巡营时辰还更早。
菜园里，祖父穿了件露出线头的旧袍衫，蹲地里头看豇豆苗长势，种子在六月中旬播撒下去，现已长大快两拃那么长，是时候搭架引蔓了。
他听见脚步声，头都没回吩咐道：“柴房墙角有树枝，你去挑些粗细合适的，削成木棍。”
“多长？”
“半丈再多点差不多了。”
“多少根？”
“三四十根。”
“那四十凑个整。”
薛慎问清楚了，提起墙根下搁着的砍刀就去了。
俞老朝着那宽阔的背影看一眼，低头去捋柔嫩的豇豆苗，心里想起来妻子昨夜劝他的话。
薛慎干活利索，即便一开始不熟练的活，上手没一阵就掌握关窍，四十根树枝削成长短一致的木棍，分了几趟，都搬到菜园子的豇豆苗圃旁，两两堆放。
“祖父，还要我做什么？”
“你歇吧，挨天黑了再来搭架子。”
日头出来了正是晒，不着急的活都赶一早一晚，俞老在树荫下整理着麻线，余光看到薛慎没走。
“怎么？”
“笙笙说祖父书房里藏书多，在云城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我能看看吗？”
俞老朝他投去疑惑的眼神，来这些天也没听说过薛慎爱看书，只当他要么逢迎，要么躲懒，“西边院房前种枇杷树的就是书房，你洗干净手再去。”
“谢祖父。”薛慎这就去井边打水洗手了。
俞老将麻线分成一段段，搭在那堆木棍上。
到底宝贝他那些书册，又怀揣几分好奇，背着手去书房遛了一圈，看薛慎坐在一把圈椅上，看《云城地理志》，手边圆几上搭了几本他挑出来的书，都是将山水名胜游记和郡县志的山川篇。
俞老刚看他顺眼些，这会儿气得想把书收回，“都叫你别乱跑，秋凉天来都不管你们，非得暑热天去。笙笙是不足月出生的娃娃，身子骨比不得你。” 薛慎意外，俞知光能吃能睡，从没听她说过这点，“您老别担心，我自个儿去，不带笙笙的。”
俞老给他不按常理的回答噎了下，“我是不是还得夸你听劝？”这家伙把笙笙撇下，都要游山玩水。
他懒得理会，回主院屋里睡了个回笼觉。人上了年纪醒得早，吃完朝食干完活，又犯困。
俞知光睡到晌午才起，薛慎已经不在祖宅里。
饭桌上祖父面色微妙，祖母浑不在意，宽心地给她夹菜，“笙笙吃多些，苦瓜清热降火，还回甘。”
“薛慎呢？”俞知光奇道。
小叔咳了咳，示意她别多问，祖父已哼了一声，“早晨说他几句，晌午人就跑出去了，说好日暮给我搭的菜架子，转头就忘。老三你来搭把手。”
“我下午去接琇娘回来，爹你忘了？”
“不来就算，我自己干。”
“祖父，我给你搭把手呀，搭菜架子又不难。”
“不用你，小姑娘歇着。”
祖父把筷子重重一搁，饭碗没扒完，就走开了。吃饭的堂屋大门敞开，几人瞧见老人清瘦的背影往菜园子方向去，有种不等日暮了，立刻就开干的意思。
俞知光有几分不安，祖母淡定地往她碗里夹炒鸡蛋，“别管他，就这臭脾气，年纪越大越像个小孩儿样，净在赌气，心里指不定怎么后悔呢。”
俞子行跟着搁下碗筷：“我去劝劝爹吧，这日头就是青壮也经不住晒，要坏事的。”
“祖母，薛慎真出去了？”
“门房说走了，走时叮嘱不备他饭。”
“薛慎要是答应过帮忙，日暮前一定会回来的，他不是这样的人。您待会儿劝劝祖父等他回来。”
“就对你夫君这般有信心？”祖母笑，手指点点她额头，“果真嫁了胳膊肘往外拐。”
“我说真的。”俞知光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没一会儿，看见小叔从菜园子那儿回来，祖父跟着他身后，往堂屋看一眼，脚步一拐，去西厢书房了。
“嘿。”小叔眉开眼笑，捧起饭碗继续吃。
祖母提醒他：“你歇晌后早些去接琇娘，申时就好回来了，给你爹搭把手，别叫他太操劳了。”
“哪儿用得着我呀，你孙女婿出门前顶着大太阳，把活儿都干完了。菜地里两排菜架子，每隔一丈插一根，四根叉成一人字，排得可整齐漂亮了。”
小叔说起来眉飞色舞，“我听说府兵屯田，农时种菜种粮，闲时才练兵，没想薛将军都做到这位置，也懂得这些。娘，您是没瞧见爹那脸色，我头一次见他老人家觉得自己理亏的表情，可好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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