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落魄皇子登基前_娴白【完结+番外】(30)

  “爹,我娶妻后您就得回西北了,您就打算这么着回去?不待京城了?”

  椅子里的男人还是未答。

  长剑拭得清光凛凛,他丢开手上湿布,又取一块干的,慢慢而擦。

  “爹!”

  最后,抚远侯被这儿子吵得被迫抬头:“此次回京,我也没打算等太久。”

  “这是何意?”

  抚远侯看向手里的剑,深邃的眉眼光芒发沉。

  “所有的事,在你成亲之前,都会尘埃落定。”

  这一句,杨成焕终于听明父亲的意思。

  只是父亲的意思,并非他之意。

  他在京城待了十几年,而父亲远在西北。从他出生起,只有娘,就没见过父亲。对于上京,杨成焕自认比他更了解。

  杨成焕沉默了许久,低声道:“上京局势多变,没父亲想的简单。只恐父亲不能如愿。”

  “为何不能?”

  这回抚远侯放下手中的剑,认认真真打量儿子——这个是他骨血,却自小不在身边长大,他的独子。

  多年西北苦寒,使他浑厚的声音微沙,又像含着风霜。

  “皇帝懦弱昏庸,这些年政权都在褚太后和康亲王手上,两人狼狈为奸,把持朝政。”

  “如今,康亲王已是花甲之年,又有几个年头能熬?他早不堪用,皇帝亦不堪用,否则褚太后也不会急于把皇子瑨抬上来。”

  抚远侯慢慢笑了,“她这个孙儿,下个月及冠封王,褚太后还要把自己的侄女配给他。可见皇帝膝下几个皇子,她铁了心要扶夏侯瑨。”

  “你爹我声名在外,功高盖主。我一回京,宫里那几位恐怕觉都不能安睡了。这时候我不争,等将来夏侯瑨即位,那就难多了。”

  杨成焕听了脸色大变:“爹是想登高,来日黄袍加身?”

  抚远侯给了儿子一爆栗,无语地翻白眼:“你爹我戍边为民,打了一辈子战。你当我为谁打的?为皇帝打?”

  “我呸,我为的是我们大兴,为的是中原千千万万老百姓。就那皇帝?他还不配。我有着大好名声,何必为了一个帝位,背上一世污名,白白辱没我们弘农杨氏!”

  “可父亲不想登高,何不等皇帝下台,夏侯瑨即位?”

  杨成焕轻声道:“我知道父亲恨褚太后,亦想要褚氏倒台。儿子与瑨殿下相识,深知其性,他是有担当之人,的确堪为储君。等他即位,未必会做褚太后的傀儡。”

  “堪不堪为有何用?”

  抚远侯哼了声,“他究竟能不能坐上那位子,才是本事。”

  “......”

  杨成焕可算听明白了,父亲根本就不想夏侯瑨登基。

  一声哀叹从抚远侯鼻息出来。

  他像是想起什么,忽而苍老几岁,目光黯淡。

  许久后,才扶住桌椅低喃:“十几年前,我还答应了一人。我答应她,要帮她的儿子。”

  ……

  十月底,天逐渐寒凉,甚至偶尔的夜里会下小雪。

  离禇卫敏出嫁,也一天比一天近。

  禇卫怜记得,在那场梦中,禇卫敏的确有一场大婚,但嫁的是周垚。

  而在今生,禇卫敏和周家的瓜葛被她切断,嫁的却是龚表哥。

  今生的轨迹,一步一步,的确与前世不同了。她也在往不同的方向走。

  眼下对于禇卫怜来说,想要彻底改变命途,还需要再做一件事。

  一件极关键的事——让夏侯尉死。

  只有他死了,前世囚禁她的人才会消失,她才可以没有威胁。

  禇卫怜再次履行计划的时候,是在年底,离禇卫敏出嫁还有三天。

  褚太后关心侄女们的亲事,欲为褚卫敏添妆,让其风光大嫁。

  这天傍晚,褚卫怜进宫,代母亲陪褚太后详说嫁娶事宜。

  褚太后轻拍她的手,眉开眼笑:“敏儿出嫁那天,我虽去不了,但瑨会替我去,也算在婆家给敏儿撑脸面。”

  褚卫怜笑道:“就算瑨表兄不去,咱们褚家的脸面也够了。”

  “嗐,这不一样呢。”

  褚太后凑近说,“下个月就是瑨的及冠礼,我已和陛下择好封号,及冠礼上,就封瑨为‘宣王’。”

  “所谓宣王,陛下之意,宣之于口,那就是储君。”

  褚太后喜色难掩,跟她小声笑:“等开春大婚,我们怜娘就是储妃了。这于我,于瑨,于我们禇氏,真是双喜临门。”

  是啊,双喜临门。她和夏侯瑨的大婚又在春日,褚卫怜仿佛看见所有的事都如春芽冒出,勃勃生机。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最后,她想起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得与褚太后说。

  “姑母,今晚我想去趟冷宫。”

  “去冷宫作甚?”

  褚太后随即想起,“你还是要杀了夏侯尉?”

  褚卫怜点头,低声道:“不过我得自己去,不惊动旁人。”

  “我做的这些事,不能让瑨表兄知道。我不想让所有人知道夏侯尉死在我手里。姑母派两个武功好的侍从护送我就好了。”

  对于褚卫怜的计划,褚太后一向不会拦。她立马便答应了。

  夜深凝重,天忽地下起小雪。

  少女的鞋履踩在窸窣雪地,宽厚的雪绒斗篷下,琉璃盏一晃一晃。寒风萧瑟,宫墙四闭,昏黑的前路只有丁点光亮,是明灯在照路。

  终于,她走到了。

  下雪的夜里,冷宫屋门紧闭,她的侍从守在宫门口,特地不给福顺出去叫人的机会。

  从寒冬开始,她私下吩咐,不准人给冷宫送炭送火。

  既然不能明杀夏侯尉,她决定让他,寂静冻死在这个雪夜里。

  今天正值冬至,显然已经到了一年最冷的时候。

  雪地里,福顺一个头、一个头地向她磕,涕泪交加。

  “褚娘子,褚娘子!殿下已经高烧了,又冷又饿,还没有吃食,您就让奴才送壶热水进屋吧!您就让奴才伺候殿下吧!!!”

  “禇娘子!奴才求您大发慈悲!高抬贵手!奴才求您,奴才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鹅雪纷飞的夜,褚卫怜站在院子里,静静看向窗牖跳出的光。

  是昏黄的、黯淡的光,这里的光远没有慈宁宫亮,显然用了最劣的烛油。

  褚卫怜想拉福顺起来,却拉不动,福顺哭着死磕地上。

  她只好叹气:“人死很快的,就这一刻,很快就死了……你再等等,他很快就死了。”

  福顺哀嚎大哭,偏被两个侍卫按住不动。

  忽然,狂风刮开破旧的窗叶,大雪纷纷卷进屋。

  褚卫怜走近两步,森森莽莽的冷夜,大雪漫天。隔了窗,她抬眸遥望床榻,那里躺着人。

  夏侯尉的确发烧了,裹着被褥,她好像能看见他在发抖。

  他脸很红,烧烫烧烫的,是冷得发抖?还是热得发抖?

  褚卫怜闭了闭眼,从没觉得自己这样心狠。

  可她不心狠,她的氏族都没活路,她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

  今夜,只要夏侯尉死了,她所有的危机都会解除。

  只要他死了。

  褚卫怜在心里默念。

  罡风忽作,冷雪入屋,耳边是福顺哀嚎的哭。

  屋里火烛受不住寒,倏地灭了。所有一切,浸没彻夜的黑暗。

  深夜无边无际,浩汤无涯,今夜没有星光,只有一抹淡黄钩月。偏偏巧的是,这抹钩月照在窗台,烛火虽灭了,褚卫怜也还能依稀看见床上人的轮廓。

  他这个时候很需要福顺烧的热水。

  那不仅是热水,于高烧的人来说,还是救命水。

  他好像在颤,好像在抖,好像冷得打哆嗦,又好像在烧,好像向什么挣扎......

  “眠眠、眠眠......”

  干哑地扯破嗓子,“眠眠你在哪儿?眠眠,眠眠!”

  他在叫什么?眠眠?

  褚卫怜神思忽怔。

  眠眠?!他怎么知道她叫眠眠?这世上会叫她眠眠的人不多,只有爹娘兄姐。

  不对……

  禇卫怜浑身哆嗦,骤然想起,还有一人——是前世的夏侯尉。

  夏侯尉忽如急病中挣扎,眼紧闭,干燥的唇喃喃。昏暗中,他的手吃力伸出,不停向前探,可他拼命地找,拼命地抓,只有冷夜飞来的雪。

  心中有解不开的疑点,是噩梦,是囚牢。

  褚卫怜倏地推门进屋,她坐到床边,失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叫眠眠?你到底是谁?!”

  是今生的你,还是前世的你?

  没有人应她,他烧得厉害,脸色渴红。

  “醒醒、醒醒!你回答我!”

  褚卫怜用力拍他的脸,手却也在此刻被烫到。

  因为他太烫了,她从未见过烧成这样的人,竟然如此烫,如此可怕。

  她怔怔看自己掌心,是干燥的,黑乎乎,什么都没有——可是,那儿有东西吗?有的,有的,好像有血,有血啊,是杀人的血,是她身上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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