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霎疼,又疼得让人痒,叫人快'活。夏侯尉摸住被扇红的脸,唇边竟有了笑意。
他清醒着,始终都清醒,不是因为吻得情热而忘乎所以。
夏侯尉撩眼望她,只见她惊慌失措地拢好衣襟,一副又羞又怒的模样。这些情态,皆因他而生,是他造作出来的......她是他的,早晚都是......他笑着把人拥入怀。
褚卫怜以为他还要动手动脚,伸手又是一掴。他无比自然地受下了,却用掌心轻抚她的脑袋:“好了,不闹了。你若实在怕,咱们慢来就是,只一点,”
夏侯尉含笑亲吻她的额头,“表姐,你得是我的人啊,你若不是,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褚卫怜:“......”
她今夜一点都不想跟夏侯尉同眠。
深夜,听着他喃“眠眠,眠眠”......褚卫怜再度进入梦魇。
彼时她还不知,今夜的梦魇会是最后一回。
她将与前世诀别。
她那一生,也将走到尽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彻骨清寒的夜,褚太后终于熬不住了,倒在冷宫中。
“姑母,姑母!”
褚卫怜急声唤着,又将一勺热汤喂入。她用力搓着褚太后的手,“姑母,姑母你醒醒......”
从褚太后晕厥,被冷宫的嬷嬷发现,直到她领着太医赶来,救病、喂热汤,已经过去六个时辰。褚卫怜叫人又烧两个炉子,屋里已经很暖和了,她的姑母却还不见醒。
窗外飞雪,屋门忽开,竟是福顺跪到她脚边。
“娘娘!”
福顺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匣,紧忙向她奉上:“娘娘,这有一丸丹药,它叫活血堂!曾经奴才的干爹也险些冻死,就靠着它,救活了干爹!娘娘,您万万要信奴才啊!”
人快死的时候,血是冷的,就像此刻她的姑母,浑身僵冻无比。
褚卫怜神色肃然,凝眸望着黑匣里的乌丸。
她捏起,先自个儿咬了口。不多会儿,唇齿便开始发烫,浑身的血犹如锅中水,竟开始沸了。
褚卫怜终于目露希冀,将这味药塞入褚太后的嘴里。
“妙儿,快,再盛些热水!”
见病榻上垂老的手有蠕动迹象,屋内的太医皆是惊诧,面面相觑。
不多久,褚太后竟然醒了过来。
她虚弱咳着,慢慢握紧侄女的手。
褚卫怜知道姑母有话要说,便借着喂水,悄然将耳凑去。只听褚太后喃道:“怜娘,咱们离开罢......姑母老了,你带姑母走,姑母想去一个地方......”
第46章
福顺 [勿跳]她的一生。他的一生。……
褚卫怜屏退了屋里所有人, 又让妙儿看着嬷嬷煎药。她没有走,留在屋里陪侍。
褚卫怜倒来热汤,缓缓喂给褚太后。
热汤入腹, 烫得血液逐渐活络。褚太后苍老的双手捧碗喝尽,才对侄女说:“怜娘,如今走到这一步, 荣华早已成了奢望,姑母不再去求, 姑母只想活下。我想去青垣山......”
提及青垣山, 褚太后浑浊的双目有了光亮。她颤抖握住侄女的手, 甚至展望:“青垣山里有座田庄,是他昔年所建。三十多年前,他带我去过......他还同我说,等我们老了, 就搬到庄里去住,我做个农妇,他便做个樵夫, 我们就是这世间最寻常的夫妇......”
褚太后虽没明说“他”是谁,褚卫怜却知晓,他不是先祖, 不是大齐从前的皇帝,他是康亲王。
康亲王死后, 尸骨便被葬在青垣山上。
青垣山在并州, 并州离京城很远,马不停蹄也要走半个月。
姑母在并州无一亲族,何况岁数也大了,褚卫怜放心不下。褚太后只好又道:“怜娘, 皇帝的报复没有尽头,他的尽头便是我这副残躯被病痛折磨死。姑母这辈子,享尽了荣华富贵,呼风唤雨过,也为我们褚氏一族遮风挡雨。骤然昨日金灿,今夕萧条,亦没什么可撼。唯有辜负的,便是对他了。”
褚太后闭上眼,脑海中是昔年的宫变,血流成河。
宫墙的熊熊烈火烧了一整夜,她抱着皇儿躲进黑暗的水缸,惶恐凄寒地等,等到黎明将至,灰暗的天际浮出鱼白,曙光照进宫墙。那个男人杀进宫闱,势如破竹,带兵横扫魏王的叛军。
他叫夏侯雨詹,是皇帝与魏王的弟弟,也是她青梅竹马,原本该嫁的姻缘。
夏侯雨詹破了乱军,魏王一党战败而逃。镇乱之后,他的卫兵搜捕三宫六院,终于在水缸里找到了她与皇儿。
当时卫兵将她从水缸扶出来,她极为惊恐,浑身都在颤。即便他们不断与她强调,“贵妃娘娘别怕,我们是康王的兵,是康王的兵,我们绝不滥杀无辜......”
可她还是怕到哆嗦,因为——如今的康王离问鼎只有一步之遥,魏王叛军在昨夜宫变里杀了所有皇子,只有她怀里的皇儿侥幸活下。太子死了,如今也只剩她的皇儿,是江山正统。
康王已经走到这一步,若要名正言顺地登基,就得杀了她的皇儿。只要对外声称所有的皇子都死于叛军刀下,那他清剿了叛军,也就只能顺其自然登基,如此一来,还能保全名声。
那时候的贵妃禇氏,惶恐不安,想着自己活过一劫,等来的却是鹤顶红,或一匹白绫。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若夏侯雨詹真要杀她和皇儿,她当以死相拼,为她和皇儿谋得一线生机!
褚太后闭着眼,眸中光影连晃,是金銮殿上她抱着皇儿,跪在御座之下。这个地方,她来过无数回,作为妃,作为臣,也跪过无数回。只不过她今日跪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夏侯雨詹。
她握紧袖里的匕首,只待那人下死令,她接近他,与他拼命。
他依旧如她所想地逼近,扶她起身,却叫人抱走她怀里的孩儿。
她盯死那人,越发攥紧袖里的簪。那个少年将军却突然将她拥入怀。曾经隔了千万重宫闱的两人,却在今日终于相拥。
“别怕,别怕,你受惊了是不是?”他声沙哑而颤,“别怕,月狐,一切都过去了。你不是想在万人之上么?我送你去。从明日起,你就是我大齐的太后,你的皇儿,便是大齐的帝王。你抱着他,我陪你们母子俩一块登基......”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褚太后紧闭的眸中终是滑下两行泪。
“怜娘,若不是他,我不会有今日。”褚太后紧握侄女的手,“怜娘,姑母这辈子也快到头了,就想着回那田庄里,我守着他的衣冠冢,由他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
在褚太后身上,她竟看到垂暮之人眩目的曦光。褚卫怜重地点头:“好,姑母若想去,怜娘便送你去。”
褚卫怜原就计划着将姑母送出宫闱,现在是要把人送去青垣山,变化不算大。
不过她也清楚,凭夏侯尉睚眦必报的性子,她贸然放走姑母,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他生起气来,虽不会对她如何,却会拿褚氏的人开刀!
她的哥哥们全都在南边儿,夏侯尉就算再发威,手也伸不到他们。但她的爹娘、阿姐、弟弟还在京城。弟弟是姨娘生的,几个姨娘在褚家落败后,都被爹遣散了。遣散也有遣散的好处,只要她们与褚氏毫无瓜葛,新帝便不会注意到她们。
她再也不想被他威胁了。
所以这次,不止姑母要走,她也要走!她不仅走,也要把褚家的人一块带走。
褚家剩下的人并不多,只有她还在京城养老的爹娘,姐姐和弟弟。爹娘和弟弟好办,可褚卫敏嫁给了周垚,阿姐还怀着那畜生的孩子。周垚是不可能放人的,她还是得先杀了周垚,才能捞出阿姐。
杀周垚的事,自那日褚卫敏找来,她便一直在谋划。只是周垚今非昔比,已是新帝的股肱之臣,身边也不缺随行的护卫。其实她已经找好刺客,只是在没有充足准备,没有时机下,她不能贸然出手,以免打草惊蛇。
没过不久,借着福顺献出的活血堂,配上太医的良方,褚太后的身子终于好转。
如今的福顺已不是冷宫里任人欺压的小太监。随着夏侯尉登基,他跟着鸡犬升天,已经坐上了太监第一把交椅。
因为曾经共患难过,夏侯尉待福顺很好。福顺如今最不缺的是钱,也不缺权,于是褚卫怜不明白福顺为何要帮她,还要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
褚卫怜私下召来福顺,除了感激之外,也问他此由。福顺却说道:“以前,娘娘也帮过奴才,奴才不过以恩报恩罢了。”
“我帮过你吗?”褚卫怜没有印象,记起来的只有当年冷宫,一直跟在夏侯尉身边的瘦小身影。
“是的,娘娘帮过奴才。”
福顺突然朝她跪下,深深磕头:“当时的陛下还是三皇子,那年他不在,奴才一个人待在冷宫。当时三皇子叛乱,宫里上下都在讨伐,因而奴才也成了他们眼里的叛党。他们骂奴才是逆贼,用石头砸奴才,是娘娘经过栖息宫时救了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