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老奴给您把个脉。”
褚卫怜伸出手腕,王惠青摸完,眉头皱得更深——娘子的脉象十分平稳,未见异端。可找不出病因,反而是最大的异端…会不会有人,每日都在娘子的膳食里下安神药?
这是王惠青最先能想到,也是最能解释为何嗜睡的。
……
经由王惠青的提醒,褚卫怜开始留意每日送来的饭菜、茶点。
王府的膳食很讲究,工序极多,庖人从采买、清洗开始,王姑姑和妙儿便在暗中盯。整整盯了五天,却毫无所获,没发现可疑之处,也没有从旁插手的人。然而,褚卫怜的嗜睡却一日赛一日严重。
每回没等到晚膳,她就已经困得睡下了。
以至于圆房,王姑姑给她看的画卷,都还没和夏侯瑨试过。
有天傍晚,夏侯瑨从皇宫回来,特地上街去酒楼买了她最爱吃的羊腿,回来却听人说娘子歇下了。
成婚已经有十多天,陆续也请过很多大夫来瞧,都说怜娘没有病。
夏侯瑨放下羊腿,独自坐床边守了会儿。
暖室盈香,帷幔低垂,火烛的光落在少女安谧的睡颜上。他伸出手,轻轻地描眉抚过,即便很不忍心,却还是不得不尝试唤醒她。
褚卫怜正梦到一片汪洋,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礁石,她的魂魄被铁链束在海上动弹不得。乌云浓掩,阴沉沉的天,四野八方吹来罡风,一袭黑袍猎风浮影,逐步逼近这片海岸。他俯头俾睨,用那森然的眸光打量……
褚卫怜正感到惊恐,忽而便听到天穹来的声音。
破开悉数黑暗。
“怜娘,怜娘!”
“快醒醒!”
褚卫怜缓慢睁开眼,赤黄明热的火烛冲散阴霾。
她看见夏侯瑨分外担忧的神色,刚费力坐起,他便摸住她的脸说:“怜娘,你不能再睡下去了。你晓得你今日睡了多久吗?”
褚卫怜刚从梦里醒来,魂还未定,夏侯瑨焦灼的嗓音在她听来十分茫然。
她隐有不安的预感,果然他急道:“十个时辰,你已经睡了十个时辰!”
比之前更久了。
如果不是被叫醒,简直不敢想还要再睡多久。
褚卫怜屏息凝气,强行缓过神,终于明白这十个时辰意味着什么。
如果没人来叫,她是不是永不会醒?
困意又开始了,瞌睡虫爬上眼皮,褚卫怜用力掐住自己。掐住手臂,又掐住腿肉,只有痛意才能让人足够清醒。
“怜娘…”
夏侯瑨伸出手,些许踌躇,终是咬牙抱住她,“我再给你寻大夫,京城找不到好的,就找州外的名医。我去苏淮找,去江南找,就不信找不到能给你看病的!”
“到底是谁下这样狠手……”
夏侯瑨望向怀中人,心疼又担忧,“你仔细想想,可得罪过什么人?”
人海茫茫,她又身在褚家,不谈得罪,光说如今她这储妃的身份,便值得有人费尽心思除掉。可能她得罪过,譬如逃至浔阳的夏侯尉,但也可能是她从未得罪过的人……
褚卫怜小脸苍白,捏拳沉眸。
……
作为大齐将来的储君,宣王大婚可谓极其风光,盛筵难再。
然而一个月之后,宣王府却骤然发出讣文,其王妃褚氏五娘因病离世。
喜事接连丧失,王府挂起白幕,一时传得满城风雨。大街小巷,酒楼茶馆,时下无人不叹惋这对苦命鸳鸯——刚新婚,人就没了。
褚娘子的尸身停在王府灵堂,不少前来上香吊唁的亲眷。
恰逢仲暮之交,清明雨上,水珠沿着门匾淅沥滑落。王府朱门前,夏侯瑨一袭白麻丧服,素脸相迎。
七日后,到了褚五娘棺椁下葬的那天,离城的出殡队长如龙。队伍最前是宣王的护卫,夏侯瑨骑马领头。他神伤哀恸数日,整宿地睡不好,神色黯淡又麻木。
王府护卫后接的是褚家来送葬的人,马车轱辘,尘土飞扬,隐约透着妇人的哀哭。围拦的老少百姓们皆静默,只叹红颜薄命,可惜可惜。
天降濛濛小雨,芳芳青草湿,北门城墙的角隅立着一道蓑衣灰影。
他垂眸,淡漠遥望出城的送葬队,目光从队尾游移至队头,最后飘飘落于那只八人抬的雕花棺椁上。
第78章 【番外】前世11 捧住她的脸用力吻入……
褚五娘的尸身葬于城郊青山上。
棺椁入土,夏侯瑨与褚氏中人拜了又拜,方才离去。
半柱香后,天边卷着灰蒙云雾,林叶沙沙雨如针,有人头戴蓑笠踏雨而来。他看见冢坟石碑上刻着“亡妻卫怜”四字,若隐若现地讽笑,剑尖便是一划。
雨势不算大,用剑挑开脚下泥土。他望着底下的土坑,抬手示意,一个又一个暗卫纷纷冒出。
“把棺椁抬起来吧。”
两道暗影跳入坑内,与此同时,锋利的尖镖飞出树林——
夏侯尉听见风向,眼疾手快,忽然敛袍躲闪。与他错身而过的尖镖正飞插树桩,毒液四溅,足有数寸之深。
闻声知杀意,暗卫们纷纷拔刀。
来者凶狠,他亦毫不手下留情,猛地夺过弓箭往那绿林射去。
冷箭以飞掣之势离弓,一声激烈的惨叫,他射中了。夏侯尉露出笑容,眯起狭眸朝后命令:“追上去,能擒则擒。”
棺椁剖开,少女的尸身浮出,他缓缓弯腰把人捞了出来。
少女的脑袋枕着他肩膀,夏侯尉正面抱住人,托住她的后背轻轻摸,“是你兄长吗?你都这样了,还想摆我一道呢。”
“眠眠,该跟我回家了。”
……
夏侯尉把人带走,置于山庄洞崖之内。他望着石床上的人,眸光阴暗,手指无数回抚摸她的脸颊。
褚家丧女,宣王妃死了,从今往后世上便再没有褚卫怜,只有他的眠眠。
末伏递来一包银针,夏侯尉亲手点进她的穴。穴位打通,少女慢慢有了起伏的呼吸声。夏侯尉摸到她的后脖,轻而缓地揉,没多久便揉出一枚极细的针。
他望向掌心,想起那夜龚府门前,褚卫怜与夏侯瑨互诉情思的模样。
多么甜情蜜意、难舍难分,她如此看重权势,利欲熏心,竟然能对夏侯瑨说出“爱慕”。
他觉得可笑滑稽,怎么能呢?禇卫怜向来目中无人,瞧不上他就算了,怎么可能会爱慕别人?
他接受不了,急火攻心下,指间飞出一枚针。此针也是蛮夷的邪物,能使人越来越困,沉溺于梦。
现在人到手了,谁也不会知道褚卫怜在他这。
夏侯尉满意至极,抚摸她柔软的绒发。该是解毒把人唤醒?还是……不去唤,就能永远留在身边。
……
末伏的密信从抚州来,中伏清早收到,拿到石洞给夏侯尉时,便看见这样的一幕——他家主子手拿木篦,正给靠椅上的少女梳头。
他甚至认真比对每根珠簪,选了最适合她的绾上。
夏侯尉给人梳好头,抱臂站远,瞧了两眼。眠眠生得好,怎么瞧都好看,他露出满意的笑,才转身问中伏,“何事?”
中伏呈上密信,夏侯尉看完,不在乎地说:“他们要什么便给,让末伏尽力去找。”
“可这伙人简直狮子开口,胃口太大……”
“急什么?他们能借兵,我们就忍。已经忍了十几年,差这一时吗。”
夏侯尉写了封回信,拿给中伏,“上京局势于我们不利,得有更多的兵马。拿去告诉你兄弟,事办好立马离开浔阳,别跟禇家的追兵耗,叫他北上,我还有其他谋划。”
“是。”
中伏贴着心腹收好。
当初为了应付追兵,末伏才扮作主子逃去浔阳。如今禇娘子既到手,计划终于可以前推。
他余光不由自主撇了眼靠椅上的少女,如同傀儡受人摆布。
主子费尽心思把她弄回,看样子也不打算把人唤醒……末伏越看越觉得怪异,留一副躯壳在身边,又不会同人说话,不懂主子想做什么。
人还没走,许是察觉下属的目光,夏侯尉停下抹胭脂的手。
他轻轻拢好少女的鬓发,转头笑问:“怎么了,我给她这样化可还好看?”
他大方展出褚卫怜的脸庞,一张小脸圆润娇俏,颊上却抹了两团艳丽胭脂,似乎没晕开,极不协调。
中伏看沉默了,弱声问:“主子既喜欢她,何不把她唤醒呢?”
中伏比末伏啰嗦的性子,他早就摸清,见怪不怪。
夏侯尉讶然而笑,望向怀里的少女,微微失神,“谁说我喜欢她了?”
他亲她的时候胸口乱跳,是因为恐惧,被她打怕了。而他现在这样做,也只是想要得到。
所以人醒不醒,有何要紧?醒了还会跑,再跑,他又得抓回来,着实费劲。
对,他只是想要得到。
耀眼的东西谁都会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