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那烤肉香拼命地钻,外间的银箸时不时拨动,撩人心弦……禇卫怜憋了一口气磨墨,渐渐的,力道加重。
她不知道要撑多久,能撑多久,就在她险以为自己要成饿死鬼时,忽然听到对方叫到了她的名儿。那人漫不经心,夹着菜一边说:“知道从前错了么,这样的日子可过怕了?”
“你若怕了,倒还不晚,不碍事。”
他筷子一停,笑了笑,掌心轻拍身旁的空藤椅。
他甚至拿起一只空碗,舀好珍珠香米,替她摆着。“朕说过,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你若想真心悔过,朕倒可以留个位分,使你好好待在朕的身边。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扫这凤鸾殿,每日尽可使仆唤婢……”
鱼香浓汤,嫩菜甜米,直到夏侯尉吃完自己碗里的,也没听到她的声音。
他不禁往内书房望去,只见她的小身板仍坐得笔直,一丝不苟还在磨墨。他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放下碗正欲再度开口,突然听得禇卫怜回绝:“我不用,干活挺好,我自得其乐。”
夏侯尉陡然僵住,胃里一口噎住的米饭不上不下。他猛地灌下浓汤,正要反问她有什么好,没事找罪受,只见禇卫怜忽然转了头,一双讥讽犀利的俏眸正正对视他。
她眨眨眼,审度着,犹如审度什么怪人,忽而戏谑笑起来:“夏侯尉,你不会还对我心存念想吧?我都不屑跟你再续前缘,你还巴巴地凑上来。”
她蔑视地笑,那熟悉的看不上、瞧不起,犹如噩梦重蹈。夏侯尉惊惧地瞪大眼,几乎按住胸口喘不上,又急又恼,满面贲红地怒指她:“你做梦!做梦!禇卫怜,你也太瞧得上你自己!”
他的声音响破云霄,一字一句地沁血,仿佛力誓了自己要上苍都听见。
何其地可笑,又何其地疯狂。
禇卫怜则不在乎地摇头起身,在他瞠目怒瞪的目光下步步款来,瞥了眼那桌上摆的热乎羊腿,扬长而去。
她如今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想他快快在她身上出气,把多年所受的气全都出掉,然后放她和她的家人离开。他们再也不回京城了。
这一世斗不过,斗不了,她懒得争了。她只想后半辈子寻个安逸宝地,慢慢地走完。
……
果然没有白惹夏侯尉,继那之后,她的活又多了一个——替他洗中衣。
如今正值暑夏,天炎地热,洗衣浣衣于禇卫怜而言不算难事。井水清凉,哗啦啦浇上双手,禇卫怜躲在树荫底下乘凉,拿着棒槌用力打,忽而听到有人叫自己。
“怜娘?!”
不同于别的浣衣嬷嬷,因为有夏侯尉的“特命”,她洗衣的地方就在书房外头——他的眼皮底下。夏侯尉美其名曰他恨死她了,这样观看最令他痛快,以好泄怒。
而今日,禇卫怜颇为意外地撞上来见新帝的夏侯瑨。
夏侯瑨不可置信盯向她高挽的衣袖:“怜娘?你在做甚!”
许久没有见,禇卫怜用沾水的手背顺过额边碎发,不在意地莞笑:“洗衣而已,也没什么,瑨表兄何以这样奇怪。”
夏侯瑨震然,目光往那树荫底的木盆瞥去,只见水中赫赫然浸着男子的中衣,月白素衣,贴身而穿。
夏侯瑨看得两眼发怔,是羞愤、恼怒,他气不打一处来,抓了禇卫怜的手便用自己衣袖擦干,也不顾殿前失仪,就要拉她去见人:“跟我走!怜娘!他抢了你却又不好生待着,竟使你做这等粗活!肮脏卑鄙!这样的人,你何必待在这儿受苦!今日不管他应允也好,不允也罢,我都要带你走!”
禇卫怜连反抗都不及,就快被夏侯瑨握着去见新帝。可她不只是她,她还有被软禁的爹娘兄长,还有等她来救的姑母!禇卫怜用力脱'开了夏侯瑨的手,在迈入书房门前,急急说道:“不必了,陛下肯定不会答应,你又何苦跟他闹,给自己引那儿一身麻烦。”
“怜娘,我不怕麻烦!”
夏侯瑨抓住她的肩,紧张道:“你原就是我的妻,是谁不择手段,心里自有数!”
“人在做,天在看!毁人姻缘十恶不赦,来世便入那婆娑烈狱去!”夏侯瑨说到气头,越发紧握她的手,放大声量,仿佛喧嚣尽这些年的不甘:“我与怜娘早便婚配嫁娶,我们的心都是彼此,就算有恶虎拦路,也斩不断千千情丝。”
“怜娘,你等我、等我,我一定会救出你……”
自然,夏侯瑨一吐畅快的下场便是被禁卫军抓起,五花大绑。
夏侯尉阴恹地怒推门,将禇卫怜抓到身后,匕尖猝不及防刺穿他兄长的肩头。
他张开满是鲜血的手回头看禇卫怜,温温地笑出来,惊得她连连后退。
他则步步逼近,“这是你心爱之人的血,来,你来尝尝啊,跟我的血有何不同?”
“没有不同,是不是?”
禇卫怜倚着墙角喘息,牙尖、嘴角还滴着蜿蜒下的血。那已分不清了是谁的血,总之不是她的。她惊恐望着夏侯尉,不间止地骂他,骂他是疯子。他攥住她的下巴笑起来,“尝过了,都是血肉之躯,一样腥甜是吗?”
“眠眠,我的眠眠啊,”夏侯尉将手指从她颤抖的齿尖取出,低头吻去,来回舔舐她牙间的血迹。
忽然,他舌尖刺痛,被人咬破了。夏侯尉松口流血的唇,眯眸张狂凝望,低低笑出声,而后抱她深抵墙角,重新地从唇齿吻入,一如蛊虫深种的当年。
第88章 【番外】前世21 他俯身亲着她:“我……
“怜娘,你是我的妻……”
“我们的心都是彼此,斩不断千千情丝……”
纵然人已经被他刺伤,被禁卫军拖走,这些话仍然缠绕耳旁,如迟暮的鼓钟声声敲,声声响,吵得人不可安息。
夏侯尉喘气松开的时候,陡然被甩了一巴掌。
他被打懵了,眼眸险些透出水,接而血丝上泛,又红又冷,发抖着咬牙,用力抓住她的细腕:“你怎么敢!禇卫怜!我都登基了,你怎么还敢打我!”
“你认清自己身份,不过一个小小宫女。这皇城谁做主?我是你的主人,你跪我都是该的!”
禇卫怜狠狠擦着唇边的吻痕、血痕,擦得红肿而发麻,接着把他一望,看见他嘴角漫漫渗出的血更是恶心不止。
她厌恶地瞥开眼,低着眸子,宁愿看墙都不屑看他,清清冷冷地说:“做了皇帝又怎样,你不还是你?满朝上下,别人尊你一声陛下,你以为有多少人瞧得上你?你认贼为母,自甘下贱,厚颜无耻舔那贾氏。你奉贾氏父子为上宾,给钱给权,傻乎乎以为人家会拿你当自家人?”
“你骨子里就是这等人,半分骨气都没有,旁人给点好处,便涎脸涎皮贴上去。”
“你跟瑨表兄,真是半点比不得。”
禇卫怜不做不休,被他逼狠了,索性将那难听的话全泄出腹。
她懒慢地说,手腕被他抓得越来越重。好疼,回过头,正对上夏侯尉一双红煞发狠的眼睛,他发颤、咯咯地咬牙,如果面前有一鼎锅,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她手疼,却也不吭声,越发挑衅地盯。
剑拔弩张到了极点,就当她以为必要有个人去死时,夏侯尉忽然松了她的手。
他极力抑制抖动,仰头看天,捂紧胸口大喘息。忽而像松了气般,竟然笑吟吟看她:“你这样气我,乃是因为我封赏贾家,却不封赏禇氏?”
禇卫怜皱眉,还不及开口,他忽而把手摸到她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沿着她的耳朵轻轻说:“想要重振禇氏,那容易啊。”
夏侯尉勾住她的衣带,垂下眼眸,“你知道我要什么,我日思夜想,都在想这个……你若能给了我,一切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察觉到他要抱起她,禇卫怜神魂惊醒,猛地将人推开。
她攥紧了衣襟,趔趄足足数步才指着他的脸破口大骂,又羞又恨:“你休想!要我卖身?我是不可能与你……”她说不下去了,愤急转身,扯了门仓皇离开。
……
自那一吵后,两人皆有些不对劲。
偶尔禇卫怜扫地,亦或是磨墨,只消一看见他,耳朵便会飘过他说的“我日思夜想,都在想找个……你若能给了我”,她毕竟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纵然夏侯尉亲过她不少次,但,哪能听得这种话。
况且,此人与她有仇有恨。
自然,夏侯尉也是不对劲的。他的不对劲在于,只要稍与她对视,他总会轻轻地别开目光,然后一声轻咳,又使唤她做旁的事,比如磨墨、帮他捏肩。
禇卫怜的捏肩,并不像别的宫婢,她的手法尤其重,总是捏得他咬牙硬忍。他觉得这不是叫“捏”,用“掐”之一字更为适当。
有次实在受不住,夏侯尉便抬了眸问她:“你似乎很想弄死朕?朕死了,好方便你与那心心念念的夏侯瑨双宿双飞?”
“怎么会呢。”禇卫怜也会适时回一句,阴凉凉,皮笑肉不笑的,“我最盼陛下能长命百岁呢,最好活个两三百年,好让人知道您是个旷古无二的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