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方舟'有意淡化之前人类经历的灾难，他们不愿意提起，更不愿意解释，只采取了简单粗暴的方式隔绝了信息。
程灵汐皱眉思索，在白纸上写下梦中提到的【x方向】【y方向】，这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坐标轴，她意念一动，很快画了下来。
她在x轴边上标注了“人鱼尾”三个字，在y轴上标注了“大脑？”
x方向，y方向，这又是什么？
程灵汐沉思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她命令道：“空明，开始检测我近一个月的大脑活性。”
“好的主人，现在开始检测……检测完毕。您最近的大脑活性显著降低，约为正常值的50%，您最近服用了药物吗？”
程灵汐神色平静：“没有。”
她继续道：“检测我的痛觉神经。”
“好的主人，您的痛觉神经遭受了病变，您如今无法感受到痛觉。”
程灵汐听完，她拿起研究桌上一把折叠刀，毫不犹豫划过自己的手指。鲜血滴落在桌面上，细微但清楚的疼痛感从伤口处传来，程灵汐却一瞬间头皮发麻。
一个几近荒诞的猜测，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空明的检测结果和“梦境”中“父亲”所说的完全相同，而应该失去痛觉的自己，却分明能感受到指尖伤口的细密疼痛……难道，“方舟”出了问题？
空明很快递来了酒精：“您不应该压力大到伤害自己。”
程灵汐任由空明替她包扎好伤口，她望向窗外，心情却沉落到谷底。夜色深深，月亮悬在空中，像是一把银色的弯刀，她深呼一口气，询问道：“空明？”
“我在。”深沉男声回复道。
“现在就进行芯片的移植。”程灵汐眉眼冷淡，强势命令道。
如果……她不会坐以待毙。
第2章 水月空明02
冰冷的手术刀切开程灵汐的颅腔，她能觉察到自己的皮肉和颅骨被空明操控的机械手切开，再缝合。
空明的本体芯片是5mm大小的正方形，它周围缠绕着许多人造的神经纤维，这些纤维此刻正缓慢融入程灵汐的大脑皮层，等所有的神经纤维建立连接后，这颗芯片如水流般化散，淡蓝色的粒子分布在程灵汐的大脑皮层表面，如同一个淡蓝色的保护膜。
程灵汐则在融合芯片的过程中陷入了新的梦境——
而这一次，梦境中的情绪比以往都更激烈。
***
“父亲”将程灵汐搬到了新房间，与准备进行实验的“妹妹”朝夕相处。
这是程灵汐第一次见妹妹，她躲在“父亲”身后，双手拽着他的白色长袍，小心翼翼地遮住半张脸。因为没有细心的女性为她仔细梳理好长发，它们只能乱糟糟地披散在她的肩头。
“父亲”站着，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手，他望向眼前逐渐窜高的程灵汐，温声道：“好好照顾妹妹，不要欺负她。”
程灵汐本不以为意，但还是顺从道：“好的，父亲。”
也许是因为不甚相熟，也许是因为淡淡的不甘与嫉妒，在“父亲”离开后，程灵汐却故意无视妹妹的存在，自顾自玩了起来。
妹妹身材瘦弱，白色长袍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能直接拖到地面上。她好奇地打量了程灵汐许久，没穿鞋，光着脚主动靠了过来，脆生生唤道：“姐姐。”
程灵汐偏过头，没有理她。
妹妹便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
程灵汐望着雕刻着复杂花纹的墙壁，心中的恶劣被激起，她转头看向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女孩，学着“父亲”露出了冰冷的微笑：“你知道你马上要接受什么样的实验吗？”
她在女孩迷惑又震惊的目光中形容道：“他们会给你打抑制剂，让你每天无法快乐，他们每周会在你腿上切一道长长的口子，再放入污染物，这些污染物会在夜晚折磨你，让你睡不着觉，让你痛得生不如死——”
程灵汐一把掀开自己身上的长袍，露出盘踞着深蓝色疤痕的双腿：“就像这样——”
妹妹瞪着眼睛，她被程灵汐狰狞的伤疤吓到，愣了两秒，突然抽噎着哭了出来。
程灵汐瞬间紧绷身体，她仰着脖子，目光凝向紧闭的房门。
可意料之外的是，离开的“父亲”并未返回。意识到无人在意嚎啕哭泣的妹妹，程灵汐的神经才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妹妹的哭声持续了很久，程灵汐却抿着唇一直沉默着。
直到妹妹擦着眼泪，又抬起眼眸怯怯看向她，程灵汐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妹妹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区别。
原来——她们都是没有母亲，也获得不了“父亲”的“爱”的孩子。
***
梦境中的日子一天天过。
妹妹还是不爱穿鞋子，她总是光着脚站在房间冰凉的地砖上，缠着程灵汐玩捉迷藏。她不能蹦跳，也不识字，唯一欢乐的游戏便是躲起来，等着程灵汐去抓她。
她最喜欢躲在书柜后边的夹缝里，用帘子遮住自己，帘子后面是关着海水的窗户，她喜欢偷偷瞧着陪自己玩的姐姐，瞧着她转身闭眼故意拖长声音数着数。
她们的房间内有一个水池，每日下午，脸上绑着绷带的白袍人便会出现，向水池中随便扔入几块污染体。
污染体在水中惊慌逃窜，但程灵汐的人鱼尾有自己的意识，深蓝色的伤疤不再是伤疤，像是在腿上绽放一朵一朵细密的小花，它们蠕动着融合在一起，从血肉中翻出透明的淡蓝色鳞片。
即使营养不良，人鱼尾仍是闪闪发光得美丽，它游入水中，在程灵汐腰腹侧面裂开一道口，将那些可怜的污染体囫囵吞入。进食只会持续一到两分钟，随着人鱼尾餍足地合上裂口，程灵汐也从水池中爬出。
一边目不转睛看着的妹妹便会拍着手欢呼道：“姐姐好厉害！”
女孩子总是爱美，她掀起自己的长袍，露出逐渐增多的伤疤，故意恼道：“你们什么时候也能长出姐姐这样漂亮的人鱼尾？”
她们像是两条关在鱼缸里的鱼儿，这便是她们每日的娱乐。
而最难熬的总是夜。
一床之隔，妹妹惨白着脸皱成一团，她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幼猫，浑身是冷汗，发着抖告诉她——痛。
人鱼尾在没有被抑制的情况下不再满足于双腿，它朝着妹妹的上躯干蔓延啃啮，她的伤疤布满了全身，双腿，腰腹，再到上肢，妹妹一天天消瘦下去，而“父亲”却认为，这将是一项完美的进化。
妹妹漆黑的瞳没有聚焦地盯着姐姐的脸，一遍一遍确认道：“姐姐，是不是实验结束了，我就会像你一样，不会感觉到痛了？”
梦中的程灵汐安慰道：“是的。”
妹妹张口吸气，流着泪问：“父亲还会来看我们吗？”
程灵汐沉默地擦干她的泪水，道：“会吧。”
会吗？自从那天“父亲”转身走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只有怀孕的新母亲有时会来看她们，即使女孩们并不亲近她。
她身着白袍，脸上纹着与父亲相同的圆圈花纹，容色清丽，神态矜贵。她会抚着隆起的肚子，神色温婉地告诉女孩们，这是她们未来的弟弟，也是研究所未来的“圣子”。
新母亲总是呆一会便走，她离开时总会送女孩们两颗没有吃过的糖果，甜甜的，但核是苦的。
程灵汐有时也会想起“父亲”。她记得“父亲”曾将她抱过头顶，笑着说，希望她可以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地在大海中生活，愿她能成功融合人鱼尾，成为他最骄傲的女儿。
程灵汐看着不断流泪的妹妹，心中似乎生出一些迷茫又愤怒的火苗，它们又缓慢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凉。
程灵汐想哭，她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
连续的梦境戛然而止。
黑暗涌来，属于程灵汐的意识逐渐涣散，她能感受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扯着，朝着下方不断坠落，她能觉察到大脑被切开，意识被搅动，嘈杂的声音在脑中不断交错，二十多年情绪淡薄的她，第一次在一个梦中感受到如此丰富的情感。
“芯片融合成功。”
“意识体预计30秒后脱离方舟。”
脑中的电子音响起，如一股清水洗净脑中的杂乱，程灵汐敏锐地觉察到，它与空明的声音不同，更年轻，也更温和。
“倒计时5秒——”
“成功脱离。”
程灵汐能感受到不断下降的自己，终于落入了一团冰冷的水流中。
黑暗瞬间将她包裹，而短暂的不适后，五感逐渐恢复。程灵汐缓缓睁眼，她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淡淡的蓝光在身前闪烁，她听到身侧涌动的气泡声、女孩的喘气声，还有独属于海洋的、空旷又灵动的水声。
怎么回事？
血腥味在鼻尖涌动，伴随着淡淡的酸味，程灵汐的右手被人紧紧抓住，冰冷的手指扣紧，透露出主人的紧张与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