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中发出呜咽的声响,胸口被尖锐的利器穿透,滚热的血在大股大股地涌出,染红了身前年轻男子的双手。
“向她赔罪吧。”他不断重复着,“去向她赔罪……”
手中的断臂男子渐渐不再挣扎,手臂垂落,头无力地低下。
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叶景策踉跄地退后一步,元成泽的尸体倒在脚边,身后渐渐感受到温度,远处,有呼喊声传来。
“将军!快走啊!那群亡命徒过来了!快走啊!”
浓烟滚滚,数不清的敌军赤红着眼厮杀过来,他们已经没有活路,要么冲破固若金汤的豁口,要么抓住对方的将领,兴许能换一线生机。
叶景策微微抬眼向弥漫的火中看去,眼睫颤了一瞬,随后淡漠转头,有些恍惚地捡起地上的刀,毫不犹豫地挥下,脚下尸体,尸首分离。
叶景策蹲身捡起,盯着脏兮兮的头颅看了两眼,低低笑了一声。
身后的兵马逼近,一声哨响 ,烈马从一侧迅猛窜出,掠过叶景策身前,只待他拉紧缰绳飞速跃上,烈马便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逐渐与身后敌军拉开距离。
“弓箭手呢!”
山巅处,沈银粟秀眉紧蹙,一侧弓箭手立刻拉弓,却因过于紧张致使箭头偏离,弓弦绷紧,发出拨动的声响。洛子羡垂眼看去,不等弓箭手再次拉弓,便直接提起弓箭,瞄准叶景策身后的方向。
箭端火焰燃烧,谷间激烈角逐,稍微的偏差便有可能引起意外。
他挽弓,那一箭从他手中迸发,迅猛又精准,飞向悬崖峭壁间,赤焰在一瞬间炸开,隔绝开生死。
他恍然间听见兵戈声,他分不清究竟是哪个战场。是眼前的?还是那注定死亡的,被精心安排的战场。
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必在意,不去听,不去想,不去顾及一切。他只注视眼前的,于是他绽开了笑。
他看见那身披玄甲的男子伏在马背上疾驰,墨色的长发凌空飞舞,他的眉眼染着风雪,眼中充斥着凌厉与澄澈。他的身姿慢慢直起,随后高举起手中的肮脏的头颅,在磅礴的峡谷中高声大喝。
“爹!娘!孩儿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手中的头颅抛出,不知落于哪一处角落。
身首异处,挫骨扬灰,以报此仇!
峡谷幽深,没有日光的地方,冰雪终年不化。
寒风带落积雪,纷纷扬扬间,不是落下的是哪一年的寒意。苍鹰在头顶盘旋,许是在寻找归家的方向。
沈银粟望着峡中的男子转身迈步,她要去寻找她得胜归来的郎君。
飘渺的雪雾中,她飞快地奔跑着,毫不犹豫地扑向一身血污与尘灰的叶景策,在察觉到他抬手抱住自己的一瞬,沈银粟听见远方传来响箭的声音。
那是祝无声的方向。
第131章 爱恨嗔痴
“是师兄他们!”
女子的惊慌声响起, 叶景策揽在其肩上的手一僵,下意识抬首向洛子羡的方向去看,见他静静地望着响箭的方向, 眼中晦暗不明。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这局势恐怕就是他想要的!
叶景策咬了咬牙,同洛子羡对视一瞬,后者垂了垂眼, 沉默地瞥开目光。
“怎么办!不知道现在赶过去可还来得及!”沈银粟急得有戏语无伦次, 开口便想同洛子羡借兵, 只可惜话还没出口便觉自己被人勾腰抱起, 直接坐落在马上,不及回首,就觉身后传来温暖结实的触感。
“北路军听令!随我前去西路支援!”
男子朗声高喝, 身后一众兵马立刻传来应和声, 叶景策有意向洛子羡看去,只见这人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一幕,幽暗的目光犹如死寂的寒潭。
他过于镇定了。
叶景策心中弥漫开不好的预感,随即话不多说, 拉紧缰绳便快马加鞭地向西路赶去。
马蹄扬起层层雪粒,寒风如利刃般刮过, 阴云之下, 细微的雪花轻飘飘地落下, 寂静无声。
山间响起苍鹰的嘶鸣, 肃杀的寒风穿过, 西路的谷中犹如厉鬼哭嚎, 沈银粟慌不择路地环顾着, 终于在一片纷乱的马蹄印附近看见隆起的高坡, 坡上残留着破碎的衣角。
“阿策……阿策, 在那儿。”紧攥的指尖有些发白,沈银粟自己都未曾留意话语间的忐忑,只恍惚地跃下马,略有些腿软地向高坡处走去。
这里太安静了。
是屠杀过后的,了无生气的安静……
叶景策脸色铁青地跟在沈银粟身后,见她踉踉跄跄地向那高坡处走去,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一处,脚下毫无章法,不等走了几步,便小腿一软,直接绊倒在雪中。
“粟粟!”
叶景策惊呼一声,大掌方握住沈银粟的手臂,就见沈银粟木然的眼睛忽然动了动,随即用力甩开他的手,低头对的面前的雪堆拼命挖了起来。
“粟粟!粟粟!”
叶景策急声喊着,沈银粟头也不抬地翻找着,直至将埋在雪下的面容露出,才呆滞地停下手,脱力般地跌坐在地。
那是个孩子的尸体。
沈银粟静静地想着,她似乎对这个孩子是有一点印象的。
鸿鹄堂的学子,今年不过十二,该是正好的年华才对,何故长眠于此?
沈银粟慢慢蜷起身子,冻红的指尖颤抖地抚上尸体一侧的雪地,一点一点地小心挖找着。
一具,两具,三具……无数具……
见过的,没见过的,似曾相识的,格外熟悉的……
无一生还。
沈银粟跪在雪中低垂着头,肩膀抖地分外厉害,长发凌乱湿哒哒地贴在脸侧,她不知疲倦地挖找着,眼神憔悴麻木,指尖的血迹和尸体上的混在一起,在一片雪白中格外红艳。
营中数百将士在纷飞的雪中沉默地看着,叶景策蹲身在沈银粟身侧,几次抓住她满是伤痕的手出口相劝,却又被她视若无睹地甩开,继续埋头去挖雪下的尸体。
高坡处似有异动传出,沈银粟挖找的手顿住,抬眼匆匆寻找着,察觉到位置,忙将手从叶景策掌中抽出,踉跄地向高坡处跑去,双膝跪在坡前俯身翻找。
“将军,我们现在去追赶阿权那群人可还来得及,若来得及……”
有士兵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不等把话说完,便被叶景策开口打断。
“已经来不及了,”叶景策盯着沈银粟的背影缓缓开口,“把这些尸体好好安葬吧。”
“是!”士兵应下,叶景策垂了垂眼,静默地走到沈银粟身后。
他看着她将尸体脸上盖着的雪轻轻扫开,俯身抱住紧闭双目的温良,那白雪早被赤红的血液浸染,温良的身体下似乎掩埋着什么,在发出微弱的响动。
温良身下的积雪被扫开一角,露出姑娘的半张脸,她的眼睫上挂着风雪,黯淡灰败的双目茫茫然地望着天空,脸上斑驳的血迹还在流淌,见了沈银粟,像是终于有了一丝神智。
“师姐……师姐……”
姑娘哽咽出声,胸口剧烈起伏着,四肢却被温良紧紧压在身下,半点动弹不得。
谁也未曾想到,这场赶尽杀绝的死局中,唯一活下来的,居然是被温良用身体护住的姑娘的。
温良的性格何其软弱,沈银粟几乎无法想象在最后一刻,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挡在红殊面前。
“师姐……带我走,带我走……带我回去。”
红衣姑娘一字一句地念着,好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哭着向人乞求。
“好,好,我们这就回去,师姐带你回去,回去帮你治伤,回去帮你报仇。”
报仇?
红殊的眼泪忽然不受控般地流出来。
报仇……杀谁?杀了洛子羡吗?让她的师姐,亲手杀了自己的二哥吗?
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啊!
他们身上还维系着骨肉亲情,维系着大殿下的嘱托,维系着大昭的江山社稷。
他们是割不开的绳索,她怎能将真想告诉她的师姐,让她陷入两难之地啊。
红殊忽然咯咯笑起来,眼泪大股大股地涌出,过往的一切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她茫茫然地想起那个潇洒不羁,总是逗着她玩的俊朗男子,他给她买任何想要的东西,跟她说莫名其妙的话,她觉得那就是好人。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心中好像有什么在生根发芽。
她觉得胸腔拥挤地难受,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全部都拥挤在一起,在她的心口压迫,紧缩,崩裂。
恍惚的一瞬,她好像什么都懂了。
沈银粟和师兄们予她的亲情,叶景禾予她的友情,洛子羡予她的……或许存在过一瞬的,微薄的爱。
可惜她刚懂了这情,便已经生了无解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