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祝祷声在这片死寂的江南小镇上回荡,却无一人应和。
但大叔好似丝毫不在意,领着众人就走。
路还算坦荡,令霏也懒得维持原先的列队,脚步慢了几分,与闵梓并行。
正想与闵梓小声商量时,就见闵梓四处打量着这些斗笠人。
“有什么问题吗?”令霏问。
闵梓没收回视线,不紧不慢道:“你听清楚刚才的祝祷词了吗?”
令霏刚好就想跟闵梓说这个,“引亡灵归的意思是——复活亡者吗?”
她话中有些停顿,显然也是对自己的想法有疑虑。
闵梓并未应答,反而说道:“前一句是什么?”
令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每个斗笠人都将手交叠放在胸前,令她不合时宜想到,死人躺在棺材里也是这副姿势。
嘴上重复道:“人牲具备。”念到最后她猛地反应过来,语气发虚。
人牲俱备。
人到了,那牲畜呢?
这些斗笠人身上可没有什么鸡牛羊。
反倒是包围着他们,跟赶鸭子上架一样。
除非——
她想到一种可能,刹那间全身血液凝滞。
心里慢慢补上后面一句,除非人就是祭祀亡者的牲畜。
好歹是经历过四个世界的人,令霏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很快冷静下来,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闵梓有些猜测,但还需要验证,只说:“先静观其变,看看会去哪儿。”
令霏勉强应下,佯装无事地站回到曹叔的前面。
曹叔缓过来一些,本想向令霏打听什么时候能够出去,可见她脸色难看,还是默默将话咽回去。
闵梓跟令霏交流完,有了些新的想法,下意识转头看后面的蔺如晦。
一转头就对视上他的眼睛,第一次见他时,眼睛漠然,如同黑沉沉一片的死海,没有任何情绪,与周遭的一切事物有明显的隔离感。
别人在镜中,他在镜外一样。
但现在,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然觉得他的眼神稍稍有些温柔。
蔺如晦本来是在琢磨闵梓那复杂眼神的成分。
三分薄凉?还是七分讥笑?
谁知无意间又双叒叕视线相对,她先避开目光,立马闭上眼,嘴里念叨着。
他眉间一挑,稍稍挨近,听见她说——
珍爱生命,远离男人。
真觉得她能开悟的蔺如晦:“……???”
多出来的两个问号代表他的无语。
行,自作多情。
闵梓警醒自己一百遍后,不敢抬头看他,小声问道:“蔺兄,我俩算不算生死之交。”
蔺如晦仔细回想了他和闵梓的生死时刻,发现——没有。
闵梓好心提醒道:“关键词:祠堂、牌位、无皮怪物。 ”
见蔺如晦有些记起来了,她准备接着打感情牌时,就听见他说:“仅仅是对你来说是生死局。”
言外之意就是,对他来说不是。
闵梓承认,她先破防了。
而且他说的还是事实。
闵梓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复又看向大叔带的路。
路坎坎坷坷,浓重的白雾遮掩了大半,能够看清的只有两侧的杂草树木。
要是她没记错,这是去往黑屋的方向。
大叔扯开嘴巴,露出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因着一路上的祝祷,声音有些嘶哑。
他转头,以一种死沉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笑道:“客人们准备迎亡者了。”
他话音刚落,这处的大雾愈发浓重,慢慢地模糊所有人的眼睛。
失去视觉,让其余人多多少少有些惊慌。
闵梓听见身后的蔺如晦以极其冷静的口吻说:“闭眼。”
大家照做,曹叔捏着师余的手臂,紧紧相依,牙关抖得发出轻微的响声。
失去一种感官,其余的感官刺激愈发清楚。
以至于他们不仅能听到大叔的祝词,还能听到从地下飘上来的密密麻麻的歌谣声。
是的,密密麻麻。
就像是他们踩的土地都变成无数张嘴,一张一合,不知疲倦地唱歌。
“皮为衣,竹是骨,烧着人尸油,点着长明灯——”
“皮为衣,竹是骨,烧着人尸油,点着长明灯——”
歌谣反反复复,伴着幼童的嗓音。
尽管他们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可还是忍不住背后一凉。
闵梓闭着眼,回想着到这个镇子上来所见所闻,还有汤婆婆说的那些话。
就差一个关键点进行串联。
身后响起低润的声音,“在这里,时间是可以被蒙蔽的。”
闵梓陷入沉默,思考起他这句话的含义。
古怪的歌谣还在继续,不过并未对他们做什么,他们能仍控制自己的身体。
与此同时,白雾稍稍散去,睁开双眼的其余人忍不住惊呼,更是吓得往后退一步。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汤婆婆的棺材就已经被人抬着立在众人的面前。
棺材被钉子封得严严实实,但仍有血水渗出缝隙,不停地滴在地上。
这声音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大叔又做出请的手势,笑容却不见了,眼神极为怨毒,“客人们,该上路了。”
闵梓一看便知道,他晓得棺材里躺的人是汤婆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