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吾一直背对着他们,一眨不眨看着司烟。
司烟坐在屋顶上,缓缓顺着重明鸟的羽毛。
重明鸟似乎没有意识到主人的消失,对司烟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一高兴身上的羽毛就哗哗地掉。
“司烟……”
钟吾终于走上前,声音很轻。
他宁愿司烟愤怒或者悲伤,哪怕痛痛快快哭一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默着,眼底空沉沉的,满是绝望。
“钟吾。”司烟忽然道,“神死后灵魂也会去往冥界吗?”
钟吾一愣,立时明白司烟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
他转过身,来到琅玕面前。
“你们死了之后,灵魂会到哪里去?”
他一副“快点回答,不说我就动手”的淡漠表情,又急又冲。
琅玕并未计较,回答了他:“会到冥界。但这六界中的万千生灵,虽然死后都是去冥界,走的却是不同的路……”
司烟的声音响起:“我应该怎么走?”
有灵仙君在旁边皱着眉插嘴道:“你还活着,怎么可能到冥界去?你在其他地方可以恣意妄为,冥界却不同,冥界万物万鬼,都由阎君管制,便是君玙神帝下了冥界,也只能听从阎君……”
司烟打断:“我一定要去。”
她眼睁睁看着明以湛在面前消失,想要抓住他,却只抓住了飞散的萤光。
和明以湛一同湮灭的,还有控制着自己的系统。
明以湛付诸所有的力量,换取司烟的自由。
她终于自由,耳边再没有逼迫式的任务提醒声,不再被压抑,无需再斗智斗勇,以后可以过平常的生活。
可是,她怎么能接受代价是明以湛的湮灭?
她的眼神愈发坚定:“我一定要去!”
她一定会找回明以湛。
琅玕忍不住道:“你有没有想过,明以湛可能不是单纯死了,而是……魂飞魄散?如果魂飞魄散,那么他不会去冥界,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司烟毫不犹豫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要确认。希望渺茫,我也要抓住它。”
看着她的眼神,琅玕有所动容。
良久后,他开了口:“我知道一种异术,可以让你的灵魂暂且离体。鬼差见魂则捕,你将被带至冥界,如果你有本事,便想办法潜入渡神桥……君玙应该会和众神的灵魂一样,经过渡神桥。”
司烟点头:“可以,这异术怎么施行?”
琅玕盯了她半晌后,缓缓道:“我可以施行异术,但需要有人帮你护法,护法之人的修为越高越好。否则你坚持不了太久。”
云梦立刻说:“能否到神界请众神相助?君玙陨灭,他们一定也想君玙能回来吧?”
琅玕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君玙神帝陨灭,神界却毫无动静,我方才知道,君玙恐怕早就知道自己有此一劫,故而在神界设下封印,隔断往来。那样强悍的封印之力,纵使君玙陨灭,至少也要七七四十九日封印方能退却。”
云梦难以置信:“为什么要这么做?”
钟吾已经明白过来:“他是因司烟陨灭……众神只怕难以理解,会因此对司烟不利。所以,他设下封印,隔断往来,能阻一时就多一时,等之后封印之力退却,众神也会明白他的苦心了。”
明以湛便是这样,沉默着便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想到明以湛,钟吾又是一阵沉默。
可是现在,却也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他问道:“我和云梦护法,可以吗?”
琅玕摇头:“不太够。”
云梦的脑子里蹦出几个身影来:“我去找桑蕴和、巴蛇,还有北宫绿绮!他们都是人族和妖族的佼佼者。”
几个女仙也探出头来:“仙帝,我等愿意护法!”
有灵仙君:“……既是仙帝有命,我也愿意。”
“护法的人数够了。”琅玕并未因此舒展眉头,而是凝重地对司烟说道,“此异术有可能会伤及你的性命……”
司烟说:“没有关系,你不要有负担,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琅玕:“……”
这不是他有没有负担的问题。这是你爱不爱惜自己性命的问题。
但由此可见,司烟去意已决。
他不再多言,只是最后叮嘱道:“冥界危险重重,你千万小心。尤其是阎君……听闻他冷面无情,无论生前是何身份,死后在他眼里全都一样。”
司烟的灵魂缓缓飘上半空,她看到躺在地上的自己,四周神色黯然的众人。
她仿佛一条鱼儿,游曳在空中,全身都轻飘飘的。
明以湛当时,是否也是同她一样?看着四周的人,却什么也抓不住。
“司烟。”琅玕肃然说,“你只有一天的时间。你一定要及时回来,否则就再也回不来了。”
……
司烟跟随着众鬼行走,最前方的是一位无脸鬼差。
那鬼差虽然没有五官,但五感却格外敏锐。掉队的、想逃跑的,都躲不过他的手掌心。
这些鬼都是刚刚死亡,有人族也有妖族,他们大多还不能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愤怒、悲伤、不愿相信充斥着他们的情绪。
而一旦生出想逃跑的心思,地上就会生出一条锐利的钩子,穿过他们的脚掌,霎时鲜血淋淋,哀嚎不已。
鬼差仿佛不知道这些动静,头也不回淡淡说:“安心做鬼,接受阎君的审判。生平恶事多多的,就安心接受惩罚;生平善事多多的,就等着投胎轮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