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这个理由可以让他承受自己因此受到的牵连。
裴霂语手指抽动,很想去摸自己的剑穗。
这样的理由太多了,她甚至考虑了温府尹是不是真的一时被这样大的数额失窃吓晕了,怕担不起责任才破罐子破摔。
一石激起千层浪,相似的考量在不同地方同时上演。
廖璇很兴奋,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为百姓血汗钱失窃而激动,但这种自己辖地不属于自己掌控的感觉太过憋屈,他早就想找借口把全城搜一遍了,好好查查那群人的窝点,现在有人送来了枕头,不管明天是公主驾到还是皇帝驾到,他都不在乎了!传令,给爷好好地搜!
柳段荣沉着脸听儿子的汇报,吃了一早上闭门羹的柳龙一把鼻涕一把泪,“爹,衙门说姓温的出去办案了,温家人也说家主不在,找温玉函更是说那臭小子去闻人家探病了,我们怎么办啊!”
城门戒严无果,群众情绪越发激动,已经有不少人自发找衙门去搜自己邻居家了,再这样下去,衙门顺水推舟全城普查他们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就算发现了什么也可以推说是兵部设定的秘密据点,顶多被廖璇收缴,一点小损失谁也不是受不起。
可最近因为公主在杭州带兵剿匪,司徒跃然那厮一路边走边打,专挑有水贼山匪出没的地方走,不少人忧心忡忡跑来再次加购,加上和朝廷船队狭路相逢的那支海盗损失惨重,也来他这里买货,这样大的利益诱惑在前,他心想最难搞的刺头冯庆祥都被他搞定了,没有人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花。
故而那批军武已经伪装在了商队的丝绸之下,就等着出城门南下了。
偏偏就是这个节点!偏偏!!!
温家向来知道装傻,从没有过这样大范围的搜查行为,柳段荣倒是想保自己的据点,问题是还有个不肯装傻的廖璇在一边,他一旦出手保了,这不是明晃晃的把柄往廖璇手中送吗?!
“温如镜!”
柳龙连忙上前给父亲顺气,“爹您别急,当初您不是早料到这一天,冯庆祥已经被拉下水了,他不可能坐视不管的,姓温的躲得了一时,他躲得了一世吗!”
柳段荣当然知道,只是这个时候被人卡了一脚,任谁也难咽下这口气。
冯庆祥当然没有坐视不管,他只是盯着书案上的几封信件,幽幽地叹了口气。
披着轻薄纱衣的戏子用手沾了唇脂抹在酒盏上,笑吟吟地靠了过来,“爷怎么叹气了,莫非是看见奴心生不喜?”
冯庆祥似乎对这个戏子宠得紧,就着那抹唇脂喝了一口,伸手懒懒点了一点,“叔叔要保公主。”
戏子一惊,“东厂那位?......这可难办了。”
冯庆祥也是头疼,按利益关系他和宫里那位密不可分,可织造局上下这么多锦衣卫都是他好叔叔的手下,织造局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他在这儿经营多年,京城里那两位又何尝不是斗了多年。
这信来得也古怪,就算挂念公主安全,他一个织造局的总管,怎么也不可能跟出来玩的公主扯上关系,除非公主会有危险,冯讪才多嘱咐他一句能出手护着就护着。
只是联
想到今日之事,冯庆祥怎么想怎么觉得此事处处古怪。
“叫人把我们的人都收回来,还有那个不长心的东西,让他别惦记着找公主麻烦了。”
底下有人应了声,戏子转个身,软若无骨地附在他身上,“那柳大人那边的事?”
这戏子太过得宠了,他知道得太多了。
冯庆祥面色阴沉,他也想到了这里,无论如何这批人必须藏好,就算和廖璇撕破脸也要把人保下来。
朱挽宁并不知道陪都城内还有个大宝贝,众人都想瞒着她藏起来,不过她本意就是搜查这城内可疑的窝点然后由锦衣卫一一探查,这群人把百姓当傻子糊弄,朝廷又随着神宗摆烂通通躺平,自然不会处理得太过精细,仔细找找总能找到一些没处理完的证据,到时候她坐拥司徒跃然和廖璇两大武将,跟这群没有兵的人没什么玩的,谈判桌都给他掀喽。
这叫什么,这叫一力降十会。
不过关键证据还没到手,她一边耐心等待温府尹的诚意,一边等她的超强外援抵达,顺便跟漂亮姐姐吃个饭。
只是赴约路上,叫她看见了意外的人以意外的方式聚在一起。
她叫停马车,招手叫人,“程哥,阿元,来来来,来看看,这不那谁吗?!”
裴霂语约她去四方楼吃饭,朱挽宁不知道是她察觉了什么还是另有所图,虽然身边有人也不怕她,但有荀郦这个本地人在还是更放心一些。
荀郦和程炳其实早注意到了,实在是这几人被围观着,太过惹人注目。
跪在地上的是个妇人,泪流满面地哭诉着,她身后站着的短衣男子正是恰好和朱挽宁一同进城的邓头。
妇人跪地朝向一个贵族少女,湖绿和白玉的色调将她纤尘不染的气质衬托得越发出尘,柔婉的面容以绝对完美的角度仰视着护在她身前的青年,那青年身材高大,品阶不低的软甲贴合着颀长的身形,不怒自威而又丰神俊朗,像是世间女子梦中情人“小将军”的具象化身。
荀郦退后一步,低声道:“廖璇。”
朱挽宁同样眯了下眼睛,玩味道:“邢婉儿?”
第227章 修罗场啊修罗场
廖璇眉头紧皱,进退两难起来。
妇人还在哀求:“求您,求您给我们一条生路,求求您了,别赶我走!”
邢婉儿手脚发凉,脸上是一阵一阵的难堪,心却跳得很快。
她许久都没见过廖璇了。
身边跟着的丫鬟怒斥道:“你自己偷奸耍滑不干活,辞退你不是应当的?做什么又来缠我家小姐!”
邓佑波立即反驳:“日日苦工才发不到五百文的工钱,阿香在你家干了八年啊!是你们点名要的百花裙,她夜夜熬得眼睛都快瞎了才赶出来,到头你们又嫌花色不齐不肯要,这到底是阿香不干活还是你们故意刁难!”
绣娘最金贵的除了一双手,就是眼睛了,阿香以为邢家新交给她的任务是看重她,是补贴她,只是为了多赚一点钱,她不得不花额外的时间去做,可辛苦半个月换来的是主家刻薄的评语:“花色太老气了,小姐肯定不喜欢,这裙子我们不要了。”
再然后,便以她近日上工懈怠为由将她赶了出去。
资本家的套路果然永远黑心。
阿香跪在地上,头已经磕得流了血,嗓子也哭哑了,“求您!欢儿还病着!您平日里最疼她了啊小姐!”
邢婉儿心乱如麻,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她努力镇定下来,叫丫鬟把人扶起来:“你别急,我们回府慢慢说,我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她确实逗过那个叫欢儿的小女孩,也对阿香有印象,可那条裙子不是她叫人去做的,阿香的事她也半点不知情,换作任何一个时候阿香求过来,她都愿意给她几两银子,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要在她终于见到廖璇的时候?!!
这让廖璇怎么看她?!
邓佑波走南闯北,见惯了权势欺压人的嘴脸,他心知这个时候才是为阿香一家谋福利的时候,一旦错过了大众的关注,就算邢家翻脸不认人,他们也毫无办法,再闹一次可不会有这样的效果了。
于是他扶着阿香,寸步不让道:“我们不可能再踏进你们邢家,谁知道你们会不会翻脸,若还有点良心,现在就把阿香的工钱给她!”
阿香不断摇着头,“小姐,小姐,别赶我走,求求您了!”
她并不明白邓佑波的考量,她只知道除了恳求小姐她别无办法。
受害人的诉求都不一致,邢婉儿不知道听哪个,自然难以解决,她犹豫不决,围观人更觉得她心虚,一时声讨者众,邢婉儿只一个愣神,就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千夫所指的境地,面前还有她从少年时期就倾慕的对象,难堪与羞愧在心口交织,气急攻心之下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廖璇一个当兵的,更搞不清这弯弯绕绕了,他觉得阿香可怜,又明白邢婉儿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一时不知道该帮谁,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自觉接住晕倒的邢婉儿了。
围观群众倒也不是要逼死谁,只是阿香此刻占了舆论上风,他们自然跟阿香站一边,邢婉儿这一晕又勾起了人的恻隐之心,不少人便道算了算了,小姑娘家家,何苦为难人家。
邓佑波暗道不好,邢婉儿是晕了,他们却还没讨个说法,眼看那青年要带人离开,邓佑波干脆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女人躲了就躲了,你不能走,你来给我们一个公道!”
立刻就有卫兵上前呵斥:“放肆!这是留守司少尹大人,还不跪下!!!”
邓佑波愣了一下,立刻松手,身边一群人也都傻了,赶紧乱七八糟跪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