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炳心跳猛地停滞一瞬,才慢半拍地分辨出来这是那个说会来找他的小孩。
他夜视的范围陡然从与视线平齐的地方下移一大截,这才看见坐在树杈上的少年一脸郁闷地抬头看他。
别问他为什么能看清她脸上的郁闷......程炳默默移开脚。
“你在这儿干嘛?”青年跟着坐下来。
朱挽宁背后一摸,手里拿了两个烧饼,芝麻撒满,饼皮酥脆金黄,带着适宜入口的温度,她比划着量了量,把大的那个递给他:“看见这片林子你就没想起什么?”
程炳接了烧饼,咬一口,皱眉,惊觉这手艺不像是五军营里的大锅灶,“哪来的?”
生活商店重新启用了她肯定不吃那凉了就开始发硬的窝窝头啊......朱挽宁跟着咬一口,豪气冲天道:“去小周那儿开小灶拿的。”
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程炳叹口气,也没怀疑,三两口解决了饼掏出一个水壶,“出门前叫孟伯烧的热水,这会儿差不多能喝了。”也不知道这小孩哪来的怪毛病,不喝凉水,天天指使他俩去炊事兵那儿给她装热水喝。
朱挽宁笑眯了眼,接过水壶,手指在夜色掩映下极自然地一抹壶口,吨吨吨喝了一大口,这才又抹了一把壶口递回去,“谢谢程哥,程哥你也喝点热乎的。”
她其实在生活商店重启之后第一时间搞了杯温水出来暖暖身子,凌晨三四点,林子里还是蛮冷的,不过程炳挂念她,她也不能不领情。
程炳倒是没喝,他毕竟是青年男子,身上火力壮,就是在这林深露重的地方也没觉得多冷,只是又回到之前的问题上:“你是说,你想在这里埋伏他们?”
朱小妞将外袍紧了紧,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以为我们能想到的,他们想不到?”
程炳反问:“于形势而言,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是来狩猎他们的,又怎么会在这儿埋伏?”
朱挽宁看他一眼:“程哥,你脑子果然好用。”之前她看总指挥的眼光不错嘛,“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那么多人来打砸抢,肯定要聚在一起行动,那城门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看见这么多人聚众肯定会警惕,他们想做什么就非常被动了。”
程炳陷入沉思,朱挽宁说的道理很浅显,也很容易反驳,对于出城的人比起入城的检查要松多了,即使守城官发现这伙人有异,也很有可能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装作没看见。
他并没有反驳,就是想顺着她的思路听听这人到底想干嘛。
朱挽宁虽然考虑得有点理所当然,程炳也出于某种理由没有指出来,然而巧合的是,由于某人的通风报信以及某个离家公主,京城城门处整整戒严了一倍,无论是出城的还是进城的都会遭到严格的盘查——公主未归,京城内有人要对公主不利。
当然命令是不会这么直白地传到城门的,守门的也只是知道最近可能有危险分子要作乱,至于为什么作乱,怎么作乱,上面一句指示也没有——废话,知道了就直接去抓人了——于是大家只能尽可能盯紧每一个行事鬼祟的人。
你!带这么多药草干什么?什么?药馆进货?我不信,是不是想进去给大家投毒?!你!带这么多棍状武器想干什么?什么?这是柴火?不行!万一你是想趁机给谁一闷棍呢!你!带这么多钱出城干什么!是不是干了坏事想逃跑?!!
因此,当朱挽宁戳戳程炳,示意他看不远处那棵大树下绑了一圈的四个黑衣人时,整个逻辑就这么阴差阳错地完成闭环。
程炳默默看了半天,那四人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由看向朱挽宁:“死了?”
朱挽宁摊手:“沟通不动,打晕了。”
程炳:“什么时候打晕的?”
朱挽宁:“额......半个时辰前?”
程炳:“......你确定是晕过去了?”
朱挽宁认真想了想,“或许这么早来上班睡眠不足顺便睡着了?”
程炳:“......”总觉得她好像在暗示什么......
不对啊,撺掇大家大晚上不睡觉的不就是她自己吗?!
两人相对无言对视片刻,便有动静再次传来,程炳顾不上那头昏迷的人是死是活了,低声疾问:“你又叫了别人?”
什么叫又?谁跟他一样跟青春期孩子的老妈子家长似的老是跟着她寸步不离,好像她要偷偷干什么坏事一样......朱挽宁不满腹诽,老实道:“没有,但刚刚那四个人我听了一嘴好像是来踩点的......”
夜色中谨慎前行的人立刻停下,树上两人迅速安静下来,默默地注视着他。
只有一个,说明依旧是派来看情况的。
剩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在哪等,而他们只有两个人。
程炳有些头大,看了眼身旁的人,却见朱小妞已经将弓拿出来,箭羽搭在指尖,铁质的箭簇在树叶间稀疏的月光下泛起冷光。
嗯,他知道之前那四个人怎么被捆起来的了。
不过眼看着这人手指搭在弓弦上已经准备开弓了,程炳连忙摁住,“......你之前不是说先沟通?”
清风拂过林叶,月光悄悄倾泻下来,少年歪了歪头,纯良笑道:“打赢了再说。”
程炳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加快了。
第138章 噶次噶次噶次
......最后还是选择了一闷棍敲晕之。
程炳用脚尖踢了踢,确定此人再无反应之后郁闷地看向朱挽宁手中圆润的长木棍,“不是说为了保证公平只允许携带弓箭?”连每人一百支箭矢都是查好数的,她到底从哪摸来的棍子?!
朱挽宁望天,然后冷静问道:“不然你觉得我怎么把之前那四个捆起来的?”
树林是弓箭手天然的狩猎场,再加上对手没有防备,朱挽宁趁着对方分散开之后挨个放冷箭废掉对方武器,再跳出来沟通,奈何对方警惕异常,什么也不肯透露,于是闷棍敲晕,接着下一个。
四个人拖一块也挺费劲来着,朱挽宁愤愤咬了一口自己的烧饼,胳膊肘怼怼身旁青年,“弄醒吧,你来问问。”
之前她一对四,数量上不占优势,只能靠偷袭控制对方,更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她只有一个人,所以朱挽宁坐树上一边等人一边看谁醒了补一棍。这次对面一个人,他们却有两个,
要问出来了多
少人,问出这些人是打算埋伏还是只是顺便在这儿等候行动,问出来接头人跟后续队伍是怎么沟通的......朱挽宁又咬一口烧饼,审讯什么的她不太擅长。
程炳蹲下身,手腕一抖,一把细刃的匕首轻巧滑出袖口,手指压着刀柄挽了个花,静默地贴上黑衣人的脖颈,声音冷厉,“既然醒了就别装了。”
朱挽宁:“噶次噶次......”还说她,程炳这小火汁不也携带私货。
黑衣人睁开眼,眸中平静,“你们是什么人?”
朱挽宁:“噶次噶次......”居然这么快醒了?果然比前几个厉害。
程炳:“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莫非你还看不清状况?”
朱挽宁:“噶次......”互放狠话环节哎......
程炳、黑衣人:“别吃了!”
朱挽宁看着一起扭脸冲她吼的两个男人,咽下最后一口烧饼,真心实意感慨道:“你俩真默契。”
......谁让他俩这么默契的?!
程炳按下自家不省心的孩子,重新拾起气场看向坐起来的黑衣人,“你是谁?”
黑衣人沉默片刻,反问道:“你们把我打晕了,不知道我是谁?”
朱挽宁笑嘻嘻插嘴:“我和哥哥在这儿占山......占林为王,你进了我的地盘自然得听我的,我管你是谁,先打晕再说。”
程炳看她一眼,没反驳朱氏胡说八道,看向黑衣人等待他的回答。
黑衣人嘴角抽搐一下,“天子脚下占林为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被绑在身后的手悄悄摸向隐藏的匕首,进林子前他就知道情况有变,敢单枪匹马进来,自然有应对手段......他匕首呢?!!
朱挽宁盯着他呢,小动作尽收眼中,微微一笑,抬手,一把匕首掉了下来,随即是一段绳子、一根软鞭、一个油纸包、一个水壶、一方手帕......
笑话,之前四个不搜身是她担心摸到什么脏东西,程哥来了肯定要先把人搜干净了再盘问啊,不然他们打晕他有什么用......
“......我傻不傻我哥知道,你傻不傻我已经知道了。”朱小妞得意洋洋。
黑衣人盯着被搜出来的东西看了半天,很难得地同意了她的话,再笨都看得出来人家刚刚说占林为王是哄他玩的,他居然还信了......
黑衣人沉默半天,终于妥协似的说道:“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
程炳无语,“你技不如人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公认的事实吗......”他莫非以为自己真能单枪匹马挑过他俩?
朱挽宁呵呵笑,程炳说话方式越来越像她了,这难道就是近朱者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