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鬼神_司雨情【完结】(10)

  她床底下,还有一件娘亲留下的,红色的嫁衣。

  这一瞬间戚雪仿佛被抽干全身所有气力。

  那衣裳自娘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层层叠叠压在箱子里,前两年父亲找木匠给她重新打了一张有抽屉的床,便将那只轻易不会挪动的大箱子给压在了床下。

  烧了所有红色的衣裳,她竟忘了真正的嫁衣。

  戚雪坐在床上不知所措,那衣裳在她脑海里越来越具象,连上面绣出的花样都清晰可见,戚雪跟被针扎了似的跳下了床,手忙脚乱拉开抽屉,想把它找出来焚毁。

  木抽屉在地上摩擦拖拽出声响,她喘着气停下,忽地有些犹豫。

  ——真的该拿出来吗?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

  背后的油灯燃烧着,戚雪的影子将面前的方寸之地投成了一片漆黑。

  她稍稍找回些理智,开始有些后怕冒冷汗,刚才为什么会这么想把它找出来。

  戚雪的角度已经能看见那箱子的一角了,藏在床沿下,它好像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召唤感,诱使她去打开它。

  戚雪一连往后蹲了好几步,退到了桌角,眼睛却仍是无法从床下挪开。

  不能这样,不能拿出来。

  戚雪努力想战胜这个念头,拿过桌上的剪刀,打颤往手心摁下。

  刀锋切出一道口子,不深,但很疼,戚雪浑身未曾发觉的麻木也终于在此刻找回了知觉来。

  那种被吸引着召唤着上前的感觉消失了,她疲惫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靠着桌腿还没歇上几口气,却发现床下的箱子没了。

  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刚才那所有的胡思乱想现在都成了深深的后怕,她娘什么时候留下过嫁衣,留下过樟木箱子,怎么刚才会信得那般笃定自然。

  地上很冷,但戚雪整个人汗透了一般,已经腿软得没力气爬起来了,这屋子里好似根本不止她一个人,恐惧海水一般几乎要将她淹没。

  ‘很漂亮的嫁衣。’

  戚雪耳畔忽然出现了这句话。

  ‘阿雪,等你出嫁的时候,就穿这身衣裳。’

  戚雪如鲠在喉,‘它’还没走,还在继续引诱,她绝望的又在床底看见了那只大黑箱子。

  戚雪用力眨眼,希望它像刚才一样消失,希望现在自己能像前几夜那般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原来只是陷在了一场梦魇中。

  就在这极度紧绷之时,戚雪耳畔发痒,好似谁的发丝从上经过,她如惊弓之鸟般大叫起来,下意识往边上一推。

  明明什么都没推到,但戚雪莫名觉得,外头的风好像停了。

  与此同时,黑箱子也没了,屋里那股子阴森恐怖的感觉连带着消退下去。

  戚雪惊疑不定,颤巍巍攥着手,让掌心的疼痛刺激自己感受到真实,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妙感觉涌了上来,虽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她就是无端有种直觉。

  今夜她不会有事了。

  第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外头的鸡鸣也一并吵醒了小镇的百姓。

  谭叔熬着一夜未眠的青黑眼圈,失了魂般,在屋门口痛哭流涕,不敢推门。

  几个伙计离得远远的,只有兰塔看不过眼壮着胆上前搀扶,谭叔看起来好似一晚上苍老了好几岁,他抹着眼泪摇头推开他,终于是鼓足了勇气来面对这一幕。

  人还没走上去,对面的门先开了。

  满院子的伙计被吓得倒退数尺,眼神从惊恐慢慢转到呆滞。

  “少、少东家、”谭叔愣了不过片刻,便泣不成声扑了上来。

  “没事了谭叔,我没事。”戚雪心知此刻他内心的情绪起伏有多大,搂着这五旬老者拍着他的后背安慰。

  院里的伙计大约是以为戚雪诈尸回的魂,一个个又惊又怕盯着她,看那表情,可能觉着活着晦气,倒不如死了干脆。

  戚雪没去计较,只淡淡收回目光,又再拍了拍谭叔的肩膀安抚。

  “昨晚上发生什么了?少东家,是不是那道长在明家的法事起作用啦?”谭叔抹了把老泪,期待听到最好的答案。

  戚雪觉得不像,但也找不出别的缘由,还是点头道:“也许吧……”

  戚雪的掌心动一下便疼,稍稍扭了下手腕,又补了一句道:“但也或许是我在金龙寺求来的佛珠起作用。”

  谭叔忙不迭道:“不管那些,总而言之,少东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论这小镇上发生了多么荒诞离奇的事情,太阳还是照常升起的,不过一个上午的时辰,戚雪在狐狸下聘中活下来了这件事便传遍了整个镇子。

  溪头黄家的小妹昨晚没了。她兄长将她绑在藤椅上守了一夜,早晨起来,兄妹俩都没了,泡在家中的水缸里,凄惨难看。

  打三日前到现在,狐狸下了六家聘,戚雪是唯一的幸存者。

  第8章

  佛珠

  ◎翠翠◎

  街坊看她的眼神却并没有因此改善,他们反倒更为忌惮害怕了。

  戚雪知道,自今日起,不论后头这些怪事能否善终,即便是风波过去重新再回到从前的祥和,戚家,还有她戚雪这两个字,都再无法在这闻香镇上立足了。

  戚雪心中难免落寞叹息,但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怎敢再奢求过多。

  回酒庄的路上,戚雪在街角碰见了在啃树皮的窦大娘。

  她也疯了。

  昨日她离开酒庄后找不到下山的路,但也决计不愿再回戚氏酒庄等死,这种风口浪尖上,更是不可能有乡亲愿意收留他们母子,便是在巷子里找了个避风处和衣而眠,对付了一晚。

  小豆子在她旁边哭,戚雪站在风里,觉得心头一片苦涩。

  戚雪上前两步,到底是没敢离窦大娘太近,她的一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嘴里嘎啦嚼着树皮,天冷了,树皮都长得又糙又硬,她的嘴角都被划破了,却像毫无知觉般继续咀嚼着。

  “跟我回家?”戚雪到底狠不下这个心对稚儿见死不救。

  小豆子不知听他娘说过些什么,对戚雪很是畏惧,抽泣着不说话盯着她,但脚下后退的半步已经足够表明立场了。

  戚雪没强求,转身走了,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给了他最后的机会:“想通了回酒庄来寻我,你认识路。但只能是你一个人,你娘她……我无能为力。”

  很残忍的一句话,但戚雪至多也就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回到酒庄的时候,刚一进门,便瞧见里头两个伙计背着包袱,神色闪躲,明明看见戚雪了也不打招呼,埋着头就往外冲。

  “你们去哪?”戚雪从后面叫住了二人。

  那二人脚步停下,却未吱声,戚雪哪有看不懂这意思的,心知脚长在人身上,来去皆是自由,只是唏嘘从前那般和睦的庄子,不过短短两三日,就分崩离析成了这个模样。

  “你们要走我不拦你们,但相识一场,有些话我还是跟你们先说明白。方才我在街口碰见窦大娘了,她疯了,看起来和那崔婆子现在没什么两样。我这庄子或许现在是不干净,但至少昨日那般情形下,你们毫发无损见着今早的太阳了,我想后面的情况,也不会比昨晚更糟的。”

  两个伙计面面相觑,显然有些动摇。

  这句之后戚雪也没再多劝什么,言尽于此,便径自回屋了。

  没了厨娘,中午戚雪和谭叔一起生火简单弄了些吃食,这个季节的栗子和甜薯都是极好的,就着馒头一道隔水蒸了,出锅时候都带着香甜气。

  谭叔将蒸屉端出来放在了院里的矮桌上,树上的麻雀啾啾叫着,被香气引来,等候能叼走些吃剩的食物。

  谭叔擦着手喊了一嗓子兰塔开饭了,还在挑水的年轻小伙在后院朗声回答道:“就来!我把挑子放喽。”

  戚雪将咸菜放出来,摆好了碗筷,忽然觉得虽然院子里少了一些人,但现在这样,却也有种别样的舒适感,等到这些事情过去,父亲和大哥回来了,人气儿总会有的。

  起先要走的那两个伙计还蹲在墙角边上,这一出闹得不上不下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二人远远盯着戚雪,闻着饭香似乎也是有些窘迫,她淡声给了个台阶:“来用饭,吃完了去生火把泡好的高粱蒸了。”

  有了这句话,两个伙计这才心里有了底,应了一声后搓着裤子过来了。

  这顿饭吃得安静,院门半敞着,吃到一半时,门缝里蹑手蹑脚探进来半个脑袋。

  起先戚雪还以为是小豆子,定睛一看却发现是个姑娘家。

  “翠翠?”戚雪有些惊讶,手里还捏着甜薯,起了身。

  “戚雪,你救救我,救救我吧——”翠翠看见她就止不住的大哭,扑通往下一跪。

  “你这是干什么?”戚雪赶忙上前将她搀起来,翠翠是她打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她的性子哭成这样指定的出大事了。

  戚雪直觉跟镇子里这几日的怪事有关,回头瞧了眼院里的几人都在往这边看,便将她引出去了些,隔着门轻声问:“怎么了,有事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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