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日清晨,外头的池塘一夜之间全变成了死水,水里的绿藻杨花发腥发臭漂浮着,池中的鲤鱼也全都翻了肚子,水中岸边都吸附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浮沫,看起来又脏又诡异。
站在门口的戚雪将这一幕收入眼中,震惊得无以复加,甚至有些不敢太过靠近水面。
昨日还金碧辉煌的屋舍庭院,今日就成了这般破落衰败的景象。昨日甚至她和阿巳还在那樱花树桥边温存过,今日那桥都像是风吹日晒了数十年,成了一座腐坏的废木。
戚雪不由得联想到话本里讲的迷惑人心的山间妖精,变幻破庙为琼楼玉宇,为了引贪慕虚荣的凡夫俗子上钩。但当妖气散去之后,原本的破败腐朽就会显现出来,什么山珍海味仙子佳人,全都是剧毒肮脏的蛇蝎鼠蚁。
她忍不住回想起前两日喝的那盅泛着油花的鸡汤,还有那些其他的精致的吃食。
胃里紧接着便是一阵抽搐。
阿巳从水边检查完情况后会后,那张脸出现在她面前,他身上穿着的绸缎衣裳还是完好无损的,他的样貌也尚且还没有发生变化,但戚雪就是隐约有些害怕,担心在哪个毫无准备的瞬间,会看见他狰狞可怖的‘原型’,就好像那天晚上梦魇时候见过的有着人类情绪的人眼狐狸头。
阿巳见戚雪神情飘忽不定左右闪躲,拧着眉越发凑近了些,甚至是圈着手伏低了视野,定定停在她面前,叫戚雪不得不与他对视。
“阿雪。”
他这般叫了她一声,戚雪慢半拍地回应:“……嗯?”
然后便见他一手慢悠悠伸到她额头前,戚雪抬眼盯着那圈在一起的中指和拇指,以为他是要施展什么妖术,正紧张着咽了咽喉咙。
停顿不过片刻,被他弹得一个激灵。
“啊!”
戚雪捂着额头,疼倒是不很疼,“你干什么?”
阿巳重新咬着笑直起身,玩味打量着她:“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戚雪自是不承认的。
“没想什么?”阿巳哼笑着,“我要是会吃人……”
他忽然瞪大眼凑近,戚雪呆滞地摒住了呼吸,就在以为他要说‘第一个就吃了你’的时候,却又再听见了他没个正经的得逞的笑声:“那也舍不得吃你。”
第37章
‘它’是谁
◎“相比起来,我才比较难缠。”◎
阿巳到底还是没有告诉她为何庭院中发生了那般反常的变化。
但戚雪能看出来,这些变化并非是他意料之中的,似乎真的有什么很棘手的情况发生,而他在思考着对策。
接下来的一两日,外头那些破败腐坏的气息越逼越近,慢慢覆盖了庭院和府邸,只有中间的主屋里尚未受到影响。
这里的女使和小厮似乎都是阿巳的妖力所幻化,对于这些变化并未展现出正常人该有的恐慌和惊吓,每日还是照常进行着自己的工作,算下来,这府中人心惶惶的实则只有戚雪一人罢了。
到了第三日,主宅门口的最后一片绿草地也枯萎了。
精致的主宅与外头的腐朽形成了极致的对比,至此,这座主屋愈发像是山间精怪幻化的极乐乡,让戚雪有种极其不真实的错觉。
她心中自是忐忑的。
不管外头的东西是什么来头,虽然阿巳也是妖,但好歹是她熟悉的妖,他不会刻意去害她性命。
越是到这种紧张的时候,人便会产生越强的依赖情绪,连带着之前那些抵抗情绪都弱化了几分。
“这些东西,如果进到主屋来了怎么办?”之前阿巳就叮嘱过不要踏足那些已经被侵染过的草地,再加上花房时候那种灰败的‘东西’曾经想缠绕上她的脚,戚雪难免会有此担忧。
阿巳在假寐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看她,“害怕?”
这种对话让戚雪有种又回到了从闻香镇一路走来相依为命的那种时候,那时候的阿巳,幽默风趣,坚实可靠,还温柔体贴。
他说得没错,她大约就是曾有过某些时刻的悸动,无从否认。
只不过尚未来得及发芽生根,便已经被真相给冲垮了。
阿巳盯着戚雪的脸,她眨了眨眼,算是默认了。
“没事,不怕。”他还如从前那般笑笑,架在椅背上的手摇了摇食指,“相比起来,我才比较难缠。”
这话说的戚雪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小声道:“这个冲我来,那个也冲我来,难不成我前世还是个浪荡子,也欠‘它’什么姻缘债不成。”
阿巳玩味扬着眉,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他忽然冲她招了招手。
“干什么?”戚雪嘴里问着,还是起了身。
“你先过来。”阿巳引诱着伸出手。
她人刚走近,就被攥着手腕天旋地转给摔进了他怀里。
阿巳笑眯眯盯着她,戚雪第一次以这种角度这种距离看他的脸,那双眼里的情绪都快溢出来了,全无危害,她攥着手心,忍着压迫感告诉自己不要破坏氛围,就这般直勾勾盯着他。
“试试看?”阿巳拨开戚雪颈间的头发,将人搂在怀中,调整好了最合适接吻的姿态。
“试什么。”她明知顾问盯着他的嘴唇,轻轻咽了下嗓子。
“你说试什么。”他先啄了一口,简单退开些距离,调侃道:“别紧张,我不吃人,要真欠了债也没事,把它激出来收拾了,然后好好上你一回,这事也就过了。”
戚雪还没来得及声讨他粗鲁的说辞,阿巳便吻了下来。
缠绵悱恻,却又淋漓涩人的一个深吻。
行至半场,戚雪迷离听见他呢喃的声音诱哄道:“你多少带点感情投入些阿雪,要么吮,要么舔,这般僵着不动,谁看了都道你不情愿,怎么激得出人来。”
她也不知听进去多少,脸色通红,但逐渐依着他说的配合起来。
于是这个吻变得越发的非礼勿视。
辗转的两张侧颜,阿巳伸进戚雪的手心后十指交握住,她心跳疯狂在加速,抵达了某个频率之后,反倒是适应了下来,用另一只手勾进他的脖子,轻轻摩挲到了隔着几根发丝的后颈。
他们好像如胶似漆的爱侣拥吻在一起,密不可分。
阿巳的呼吸声浓重,他是兴奋起来了,戚雪的唇瓣却是微微红肿着,再亲下去就要发疼了,在他连续不断的攻势中稍稍有了退意。
阿巳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也能洞悉缘由,以湿濡的舌轻轻舔过不适的地方,再轻柔吮弄安抚。
即便如此,戚雪还是觉得有些难耐了,抿着唇咽下,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她颇有些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目光闪烁着想抽回手,却被阿巳握得很牢,“……它,它看来,没出来哈?”
阿巳低低笑了笑,胸腔震动着,看这满面绯红的模样着实可爱喜欢,戚雪被他勾进怀里安抚摸着发丝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你蒙我?”
阿巳扬眉亲着她的耳朵,“不是只说试试吗。”
“嘁。”戚雪用力推开他,胡乱顺了几下被他揉乱的头发,爬起来走了。
阿巳的状态看起来十分淡定,但实际情况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淡定而有所好转。
戚雪第一次在主宅内看见盆栽枯萎的时候,不甚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碎片的响声招来了两个女使,默不作声将残渣收了,戚雪这才反应过来,心慌意乱去找阿巳告诉他这件事。
但他却不在主屋里,连平时最喜欢躺在上面晒太阳的藤椅上也没人,她绕了一圈,平时需要帮点什么的时候总能瞧见女使小厮,这会子却是连一个人也碰不上。
这偌大的主屋,一瞬间仿佛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戚雪下意识猜想着,如果说这些女使是阿巳幻化出来的,那就该和他的力量状态相关联。他现在可能无暇分心顾及这些边角上小玩意了。
一个人留在孤宅的不安最是容易胡思乱想,将事情往不妙的可能性上去推演。
戚雪又找了几间屋子,仍是不见人影,呼吸便明显有些急促了。
不能慌。她定了定心神,想到了‘问路’,只是不知道手上被阿巳套了这么个玩意之后,这招还有没有之前管用。
戚雪抿着唇闭着眼,心里一边祈祷着,可千万别是之前阿巳为了骗她才杜撰的什么问路很灵一说,其实是骗人的根本狗屁都不通。
她一边这么念叨着,一边往前走出了两步,进到了走廊里。
没有任何的指引,甚至是没有任何所谓特殊的感觉,戚雪只能循着直觉乱转,期间因为怕撞上墙,三不五时还要眯着眼偷看一下前头的情形。
就是这般的毫无根据,仍是让她找到了阿巳。
听见前头房间声音响动的时候,戚雪心中一阵惊喜,期待又忐忑的小跑着前去,就见屋里的阿巳手中持着一柄长剑,面前的火盆烧得有半人之高。
火光映得他半边身子猩红,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瞳孔凝聚成竖向,鬼魅邪肆,戚雪心跳停了好几拍,顿住脚步不敢上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