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曳?”
亿枫公主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似有一丝亮光闪过,但转瞬即逝。随后,她微微扬眉,语气冷淡道:“湖畔休息?如此巧合?”
李长曳抬眸,与公主的目光对上,毫不躲闪,沉声回道:“确是如此。”
王监丞似乎并不买账,接着追问道:“李典史,我看你身手不错,可有什么解释?”
李长曳眉头微蹙,刚要答话,便听到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她的身手确实不差。”
蒋县丞从旁迈出一步,好似未察觉局势的微妙,“李典史正是因为身手过人、屡破奇案,才被调到我们万年县的。”
李长曳心中一沉,暗道:完了。这下真是踩进局里了。
从邓县令生病,她被匆匆带到宴席,再到现在一连串的指向,她终于意识到,今日这一切根本不是巧合,而是为她精心布下的局。无论她如何解释,这局势都在逼她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亿枫公主听完,轻轻一笑,目光落在李长曳身上,语气冷淡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玩味:“原来如此。本宫听说,京中的万年县可是要地。能到那里任职的人,都不一般。”
李长曳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语气诚恳:“殿下,臣真的没有做过。”
王监丞冷冷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那李典史可曾在刚才看到有人从湖畔北侧前往湖心亭?毕竟,那可是唯一能接近湖心亭的路径。”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李长曳身上。李长曳心里一沉,这个问题简直是她无法回答的死局。她咬紧牙关,却一时无言。对啊,确实没有人从那里过去,可赵探花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低垂着眸光,感受到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虽轻,却如针般扎进耳中。
亿枫公主环视一圈,似乎气极反笑:“你们这案子破得细碎,真是令人失望。王监丞,这些人都先带下去吧。本宫看你这禁军也实在不行,迟些本宫便去找父
皇要人来查案。”
随即,她抬手一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长曳心中一紧,却只能任由两名侍卫将她扣住,带离现场。
她没有挣扎,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此刻,她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昨日李长风的那句叮嘱:“近日可能有牢狱之灾。”
她苦笑一声,心中叹道:这到底是哪来的道士,竟能算得如此精准?
第33章
画里探花(三)春来风雨透衣裳,朱门……
春日的雨总是来得迅速且悄无声息,春雨如丝,落到人的衣服上,留下点点浅痕。
长庆宫的御书房正门廊檐下,陶勉静静站着,身形如松,绯色官服在细雨中并未染上一丝狼藉。身后,赵霆神情肃然,安静地立在一旁,像他多年来的职责一般,一丝不苟。
许是这三年的京中磨砺,磨平了陶勉昔日的青涩与锋芒。此刻的他,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份沉稳与内敛。
今日入宫传召虽急,他仍特意将绯色官服收拾得妥帖,袖口与腰带整洁平整,不见一丝褶皱。虽简洁,却自有几分威仪。
如雾般的雨轻轻打在他的肩头,他却毫不在意,随手拂去肩上的水痕,目光仍旧落向御书房紧闭的朱漆大门,轻声自语:“下雨了。”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殿门打开,一名身着紫袍的宦官弓着背走了出来。那人笑容可掬,望向陶勉道:“陶大人久等了,里面恐怕还需些时辰,请您移步偏殿内稍候。”
陶勉认出此人是皇上跟前的近侍,便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多谢。不知里面现下是何人?”他声音不高,礼数也算得上周全。
那宦官眼珠微转,压低声音道:“方才孟丞相来过,与陛下略有不快,现下公主正在殿内相陪。”
陶勉点了点头,并未多问。他对此事略有耳闻。最近河运事故频发,孟丞相屡次上奏,要求彻查其中缘由,一时间朝堂争论不休,风波不断。然而其中牵涉的恩怨与纷争,已远非他这位刑部侍郎能随意置喙。
“有劳了。”他拱手微微致谢。
不多时,旁边的宫人迅速端来一盏热茶,又搬来座椅相请。礼遇之高让陶勉一时愣住,随即便明白了这待遇是从何而来。无疑,这全是因亿枫公主的缘故。
亿枫公主的生母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可惜因难产早逝,只给皇上留下这么一个女儿。皇上对她是宠溺过了头,公主从小无拘无束,加之又无亲娘教导,便养成了这般骄纵跋扈的性格。
虽说皇帝事事都听从公主的意愿,但在婚事上,他倒是慎之又慎。先前好不容易挑了几名驸马人选,谁料赵探花突遭横死,婚事顿时成了烫手山芋。
真是世事变化迅速,陶勉现在竟成了传闻中的最炙手可热的驸马人选。
陶勉微微苦笑。不过他心里清楚,公主对他并无特别情感,而他心中所系,也亦非那般骄傲娇纵之人。
过了不到一刻钟,殿内便传出宣见的旨意。
陶勉随着内侍的引领,迈入御书房。刚绕过一道屏风,便听得暖炉中,柴火轻轻跳动的声响。
他刚一站定,抬眼望去,只见御案之后,皇帝端坐其中,正在批阅奏折。
那是一位中年男子,身披龙袍,鬓发略散乱,却不显狼狈。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威压。他下笔如风,在奏折上迅速留下一道流畅的字迹,姿态从容,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亿枫公主站在一旁,手执墨锭,轻轻磨墨,时不时说上两句。皇帝偶尔微微点头回话,看上去倒是一幅父慈女孝的和谐画面。
陶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臣陶勉,参见陛下,见过公主殿下。”
皇帝的笔锋稍顿,却未急着抬头,只是淡淡道:“坐。”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陶勉依言站直了身子,却未急着落座。
御书房内依旧静谧,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
历朝历代,驻守边境的异姓王爷在天子眼中,有时比外敌更为可怕。
三年前,皇帝明面上将陶勉调入京城任职于刑部,实则是将他置于眼前,既可以牵制泰玄王,又能借机观察他的忠诚。
陶勉始终小心翼翼,既不表露任何私心,也未曾越雷池半步,才换得今日这表面上的放心。
而今,亿枫公主的婚事,又让皇帝头疼不已。满京城能入眼的驸马不过寥寥数人,赵探花原本是其中最优之选,谁知昨夜行宫一案,竟将这最适的候选人也卷了进去。
而此时若顺理成章,让陶勉成为驸马,不但能彻底牵制住泰玄王,甚至有可能收回洛州军权。
这时,皇帝终于放下了笔,目光落在陶勉身上。他打量的时间不长,却让人有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片刻之后,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陶爱卿,可知赵探花昨夜命丧行宫一事?”
陶勉垂眸,神色不动,语气沉稳:“臣方才得知。”
皇帝目光微微一敛,抬手轻叩案几,语调依旧平淡:“刑部侍郎之职,既然领了,职责也该尽到。你即刻前往行宫,查明此事。”
说罢,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亿枫公主,神色未变,却语调稍缓:“我累了,你也去一趟吧。”
亿枫公主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应道:“是,父皇。”
出了殿,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亿枫公主快步走在最前,身边的两名侍女小跑几步跟上,为她撑起一把宽大的伞。那伞面上绣着繁复的金线祥云,雨水滑落,如珠滚玉盘,叮咚作响。
陶勉跟在后面,步伐沉稳,雨滴细密,快要打湿他的官服。另一名侍女犹豫了一瞬,提着伞走近,想为他遮挡雨水。陶勉抬手拦住,声音平稳:“不必。我自己来。”
这一幕恰巧落入亿枫公主的眼中,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陶哥哥,你倒是自有风骨。”
陶勉听罢微顿,垂首答道:“公主谬赞。”
亿枫公主放慢了脚步,似有意无意地等他靠近,又忽然道:“陶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我。”
陶勉微愣,停下脚步,正色道:“公主此言差矣。”
亿枫公主闻言,微微挑眉,显然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素来与三皇子交好,而三皇子待陶勉更是事事谦恭、百依百顺,京中戏称他是陶勉的“狗腿子”。三人自幼一同长大,虽无男女之情,却因年少时的情谊,关系一直不错。
此刻,她只是看着陶勉,并未接话,氛围一时有些微妙。
雨势渐大,侍女们连连劝道:“公主,还是坐上轿子吧,仔细着了凉。”
亿枫公主摆摆手,语气透着些不耐:“不过几步路,何必劳师动众。”
陶勉见公主执意不乘轿,也为缓和方才的微妙气氛,便开口道:“此去行宫确实不远,公主步行亦无妨。”
亿枫公主闻言,脸上的不耐退了几分,转而露出一丝笑意:“陶哥哥倒是会替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