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瞬间凝结。话音落地的刹那,任成化猛然抬起头,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语气低沉:“三年前。”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不愿提及的往事,随即缓缓说道:“我厌恶赵探花,不只是因为他仗着帝师家族出身,胡作非为。三年前,在宫中授课之时,我曾撞见过他和孟小姐暗中来往。”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恼怒,继续道,“后来,孟小姐被赐婚给了三皇子,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那就说得通了。”李长曳轻声接道,目光定定地看着那黑点,“赵探花打开这幅画时,看到的分明不是公主,而是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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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正厅旁的东厢房。
亿枫公主侧卧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一串红宝石制成的珠串,懒懒地拨弄着,发出轻微的脆响。她刚刚小憩了一阵,此刻精神倒是恢复了几分,眉眼间的疲惫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孟素华坐在对面,眼神时不时瞥向公主,见她精神好些了,便端起一杯热茶走过去,轻声道:“亿枫,喝口茶润润喉。”
亿枫公主接过茶,低头轻抿了一口,神色未变,目光始终垂在珠串上,仿佛并未察觉孟素华的存在。
片刻后,她突然开口:“为什么要杀若岚?”
这话一出,孟素华的动作微微一僵。她抬头看向公主,眉心微微蹙起,但很快掩饰过去,语气依旧柔和:“公主说笑了,我怎么会杀若岚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那位李典史不是已经说了,若岚是自杀的吗?”说罢,她将手中的点心盘放在公主身旁,语气更添几分柔意:“这是你最爱的点心,特意让厨房重新做的,趁热尝尝吧。”
亿枫公主缓缓抬眸,眼神淡淡掠过那盘点心,又落回孟素华的脸上,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三哥敬重你,我也看重你。”公主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说着一件寻常小事,“在我这府里,除了我,还有谁能指使得动若岚?”
她目光如刀,直直落在孟素华身上,虽未露怒色,却将空气压得仿佛连呼吸
都艰难几分。
孟素华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紧,却始终保持着垂在身侧的姿势,连衣袖都未晃动半分。她垂着眼,像是看着自己脚边的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亿枫公主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转头看向那盘点心,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我曾以为,我能护得住你。但如今,你的手,越了界。”
说罢,她伸手取了一块点心,囫囵吞枣般地咽了下去。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宫女清脆的通报声:“陶大人求见。”
亿枫公主闻言抬了抬眼皮,随意地说道:“让他进来。”
李长曳随陶勉步入东厢房,进门的一瞬,她的目光便扫向屋内。只见孟素华站在房间一角,双手交叠在身后,低着头,似乎刻意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陶勉上前一步,行礼后直接说道:“公主,我们有一些事情需向孟小姐当面询问。若公主允许,可否将孟小姐交由微臣带回。”
话未说完,亿枫公主便抬手轻轻一摆,脸上浮现一抹笑意,打断了他的话:“陶哥哥,你我之间何必这般生分?这么客气,倒显得本宫不近人情了。”
随即,亿枫公主转过脸,看向一旁的李长曳,笑容更深了几分:“孟姐姐是我的客人,我如何舍得让她离开?不如就在这里问吧,那位李典史,你来问。”
陶勉一愣,显然没想到公主会这般安排。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侧身看了一眼李长曳。
李长曳却从容不迫地回望了他一眼,轻轻点头,目光里透着坚定。
陶勉见状,只得暂且按下心中疑虑,退后一步将位置让出。李长曳上前一步,站到孟素华对面,对亿枫公主拱手说道:“谨遵公主之命。”
李长曳目光微敛,深吸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孟小姐,冒犯了,可否让我看看您的左脸?”
孟素华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微微发白。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李长曳的话。
亿枫公主瞧着这一幕,她将手中的珠串轻轻搁下,缓缓开口:“孟姐姐,这种时候,怎么倒不敢了?”
孟素华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伸出手,动作利落地将垂落在脸颊两侧的发丝全部撩至耳后,露出白皙的侧脸。
果然,在左侧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静静地躺着一颗淡淡的黑痣。痣的颜色并不深,若不仔细查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在此刻的烛光下,那黑痣像是一颗烙印,刺得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移开目光。
李长曳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她从怀中取出赵探花那幅未完成的画,小心展开,平铺在桌案上,手指轻轻点在画中女子的左脸上,目光直视孟素华:“孟小姐,这颗黑痣,是你加上去的吧?”
画上的黑痣,与孟素华脸上的位置分毫不差。
孟素华闻言,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但那笑意未及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深深的疲惫:“是我加的,又如何?不过是一笔而已,难道能毒死赵探花?”
李长曳未答,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根毒针,轻轻放在桌案上。
孟素华的笑容僵住了。她的目光瞬间被桌上的那根毒针牢牢吸引,手指攥紧了桌沿。片刻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瞬间崩塌,震惊与慌乱一览无遗。
烛火在屋内轻轻晃动,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李长曳将毒针推到她面前:“这是从若岚遗物中找到的,做工与毒死赵探花那根如出一辙。我们查到,这根针的工匠,目前正在孟家。”
这一句犹如重锤,将孟素华仅存的镇定彻底击溃。她猛然抬起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下头,缓缓坐回椅中:“我倒是小瞧了你们。”
任成化在一旁,眉头紧皱,目光中似乎带着几分不忍。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问道:“孟小姐,你为何至今还执着于赵探花?”
孟素华闻言,脸上的自嘲逐渐被恨意取代,抬头看向任成化:“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抛弃我,转头就娶了公主,而我呢?只能低头认命,嫁给那个三皇子。”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像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陶勉在旁听得皱眉,忍不住说道:“三皇子,也不至于差到那种地步吧。他虽有些纨绔,但——”
话未说完,孟素华猛然转头,目光直直盯着陶勉,像是被他的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全京城,怕是只有你看得上那三皇子了!无能纨绔,仗着身份目无尊长,还砸坏了我祖父珍藏的古董,这样的人,凭什么我要嫁给他?”
说到这里,她疲惫地摇了摇头:“最可恨的还是赵探花,他凭什么对我如此无情。转眼间就要成为驸马。”
亿枫公主一直靠在软垫上,手中拨弄着珠串,始终未曾插话。她的神情冷淡得如同旁观者,目光静静地落在孟素华身上,仿佛在看一场无关自己的戏。
此时,她终于开口了,语气轻缓:“孟素华,你一直都错了。我并不喜赵探花,那赵探花,也并非对你无情。”
她的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孟素华心头的重锤。孟素华一愣,愕然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什么?”
亿枫公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李长曳,唇角微微上扬:“本宫说的对吧,李典史?”
第40章
画里探花(十)爱恨交织痣成印,孤寂……
李长曳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的画轴上。她本不想让孟素华知道这些事情。
她缓缓拿起赵探花的那幅画:“我不清楚他的所有心事,但有些痕迹,是藏不住的。”她冲着孟素华,指了指那浅淡的血痕:“心中所念,便是眼中所见。”
她接着道:“赵探花应该是在打开这画轴之时,就被毒针所刺。”
李长曳的手轻轻在画面上划过:“毒针能带走他的性命,却无法改变他看到的东西。画中之人,并不是他认知中的公主。”
她的手指停在那颗淡淡的黑痣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人永远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对我来说,打开这幅画,看到的是华丽的服饰,是公主的眉眼,那颗黑痣,或许不过是不小心掉落的一滴墨汁。”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几分叹息:“但赵探花不一样。他看到了这颗痣,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容颜。那不是公主的脸,而是刻在他心上的那个人。”
最后,李长曳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孟素华身上:“他认得这颗痣,认得这张脸,以至于会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碰它,而这道血痕,便是触碰的印记。”
孟素华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了一般,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