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的皇宫里。
“你是说我娘是被烧死的?”李长曳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她被软禁在这处宫殿已有三个月了。
起初她本以为自己与二皇子一案有关,怕是凶多吉少。结果皇帝非但没把她关进天牢,反而给她寻了处清净宫殿,好吃好喝地供着。只是宫人们管得严,她想见的人一个也见不着,就连皇帝本人也从未露过面。
第一个月,李长曳还没认清局势,想尽各种办法递消息出去,她什么都吃不下,坐立难安,每日每夜满脑子都是陶勉、阿月,还有师兄的脸,恨不得在宫墙上凿一个洞,立马钻出去。
第二个月,李长曳逐渐冷静下来。她明白继续硬碰硬毫无作用,于是刻意表现得乖顺温和,渐渐地,守在门外的宫人对她也放松了一些,她便抓紧机会,试探这些宫人口风。皇帝日日送来的鲈鱼和绿豆糕,她也一改之前,认认真真地吃了。她心里很清楚,唯有留着力气,才好应对接下来的日子。
到了第三个月,梅妃突然亲自来看了她一回,打量了半天,却一句正经话都没说,回去后倒是给她送了个李妈妈过来,特意照顾她起居。
李长曳不知梅妃是何用意,始终和这位李妈妈一直保持着距离。
李妈妈最初来的那几日,只是默默干活,一言不发。
但李长曳留心观察,发现这位老妇人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一股温柔的情绪。在李长曳的几次旁敲侧击之后,她终于确认下来,李妈妈竟然是从前李丞相府里的旧人。
于是她故意与李妈妈拉近关系,一步一步地套话,逐渐问到当年李府的旧事。
直到今晚,李长曳看时机成熟,这才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李妈妈,当年我娘究竟是怎么去世的?”
李妈妈听到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惊讶,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回答道:“老爷去世时,老奴早已被送到庄子上干活去了,后来只听说,有一晚老宅突然起了场大火,满府上下烧得干干净净,却是一个人都没留下。”
第76章
渡魂(二)故人惊破旧时梦,酸涩相逢……
李长曳沉默下来,脑中隐隐浮起多年前那场火的光影,记忆虽已模糊不清,却总有那么些片段挥之不去。从那之后,她的人生便只剩下无尽的漂泊。
李妈妈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拉住她的手:“老奴第一眼见姑娘,就知道没错。姑娘与小姐长得太像,当年曾远远瞧过小时候的你一眼,一晃便是这么多年。”
李长曳反倒被她的语气触动了,轻声道:“没事儿,我这不也长得好好的么。”
李妈妈闻言,心头似有无数往事涌来,终究还是悲叹一声。
李长曳正要安慰她,又忽地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布,布料已经磨旧,边缘也起了毛,上头却还清晰地绣着金色的月桂枝纹。
自从知道这个图案与渡魂堂有牵连后,她再不敢将这纹样绣在衣服上,只把从前旧衣上的一块儿小布撕下来,贴身揣着,当成了个念想。
她问道:“这是我娘亲留下来的,您见过吗?”
李妈妈接过去一瞧,怔了一怔,眼眶顿时红了:“老奴眼拙,只是这花样子可忘不了,当年小姐的手帕,衣物,甚至老奴看不懂的书信上,都有这个。”
李长曳叹道:“我从小便没了爹娘,夜里做梦时总能梦到娘亲的模样,想伸手摸摸她的脸,醒来才发现一场空。想念得难受时,只有拿出这花样子瞧一瞧,好像看着它,心里才踏实些。”
李妈妈似有什么话堵在喉间,来来回回踌躇了半晌,终于还是开了口:“姑娘有所不知,当年府中遭难,也并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有几位府里的老人侥幸逃了出去,躲在市井里讨生活。若是问问那些人,说不定手头有小姐的东西,你拿着,也能留个念想。”
李长曳听到此处,心中大为震动,急忙追问:“李妈妈,您还记得他们如今身在何处吗?”
李妈妈犹豫片刻,叹道:“前些年,在庄子的时候,老奴一直与他们偶有书信往来,倒是知道他们的落脚处,只是……”她担忧地看了一眼殿外,“姑娘如今被困宫内,倘若消息不慎外泄,怕是会招来灾祸。”
李长曳定了定神,郑重道:“李妈妈放心,我既敢问,便是心中已有了打算。你只管告诉我姓名和地方,余下的事,我自会想法子安排。”
李妈妈盯着李长曳瞧了半晌,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点了点头,将那几人的名姓、落脚处一一低声说与她听。
待李妈妈离去,李长曳将那几个人的地址默默记在心里,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侍卫和高高的墙壁,心中暗叹一声:“只可惜,现在要走出这宫门半步,也难如登天,必须先稳住局面,再想办法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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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长庆宫。
叶廷山和陶勉站在殿门口,冷风呼呼地灌进领子里,吹得人直哆嗦。
陶勉这几个月天天往宫里跑,皇帝早被他烦得见他绕着走。王公公远远瞧见陶勉,脑壳就开始疼,本打算上前好言劝退,却忽然看清了陶勉旁边站的人,顿时愣了愣神。
叶廷山冲王公公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哟,这不是王公公吗?好久不见,近来可安好?”
王公公一脸诧异,连忙拱手行礼,嘴上忙应道:“原来是叶大人,这可真是稀客!”说完也顾不上寒暄,扭头一溜烟跑去了御书房禀报。
陶勉惊讶地看向叶廷山:“叶师父,您竟然还认识这位王公公?”
叶廷山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当年这位王承,一天到晚就跟在皇帝屁股后头,皇帝往李丞相府跑多少回,他就跟了多少趟。只不过我也没想到,皇帝居然还把他留到现在。看起来皇上也是个念旧的人呐。”
陶勉刚要再问点什么,就见王公公又急匆匆跑了回来,站定之后,对着叶廷山恭恭敬敬伸手道:“叶大人,陛下有请!”
叶廷山冲陶勉使了个眼色,便抬脚踏进殿门里去了。
陶勉心领神会,面上装出要跟进去的架势,果然刚迈一步,就又被两个小太监伸胳膊拦了回来:“陶大人,陛下吩咐了,不见您。”
陶勉倒也不恼,微微笑了笑:“罢了,不见就不见,我去御花园散散心吧。”
他这话说得温温和和,守门的小太监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忙陪笑道:“陶大人见谅,奴才也是奉命办差。”
陶勉冲他们点点头,转身慢悠悠地朝御花园走去。进了园子,陶勉寻了个僻静的凉亭,理了理衣摆往石凳上一靠,干脆闭目养神。不一会儿,呼吸也匀称了,瞧着竟像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亭外有脚步声传来,陶勉瞬间睁开眼睛,竟是双目清亮,没有一丝睡意。陶勉抬眼看去,正是赵霆站在亭外,小声说道:“人都走干净了。”
陶勉这才直起身子,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襟,轻舒了口气:“总算走了,可真是小鬼难缠。”
陶勉每次进宫,都被皇上派人盯得严严实实。皇帝摆明了不想让他见到李长曳,陶勉起初也没辙。但是这次倒是难得,叶廷山进宫能略微牵制一
下皇帝的注意力,他便趁这功夫赶紧摆脱皇上派来的人,去找李长曳。
只是,这皇宫大得离谱。他前几次已经趁乱摸清楚了东边和北边的宫殿,虽说没翻出什么名堂,但至少心里有了数。今日他略一沉吟,便吩咐道:“往西边走。”
赵霆有些不解:“西边荒得很,能有什么?”
陶勉解释道:“这宫里关人的地方,无非两种,要么关在皇上周边,严密守着;要么荒凉偏僻。既然东边北边都翻过了,西边偏偏最荒,反倒容易藏人。”
赵霆闻言,心悦诚服:“确实是这个理。”
两人刚穿过御花园,还未走出去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女声:“陶勉。”
陶勉回头一看,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意外。远远站着的,不正是梅妃吗?
陶勉暗道不妙,这位梅妃平日见着自己,总要拐着弯儿地探听三皇子的近况,一来二去总要耽搁好些时候。若今日再这么聊下去,怕又耽误了事。
梅妃身边今日倒是格外热闹,跟着一长串宫女太监,浩浩荡荡的架势,倒是和她平常深居简出的样子不太符合。
她脸上还是挂着平日那抹温和的笑,远远地问道:“今日怎么倒有闲情逸致,到御花园散起步来了?”
陶勉连忙回答道:“这好不容易进趟宫,想着来着园子赏赏梅花。”
梅妃闻言,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四周光秃秃的梅树,心下了然,说道:“既然无事,不如跟我走一道吧。”
话音刚落,梅妃身后的宫女便麻利地将食盒递到了赵霆手里。
赵霆手里忽然多了个食盒,惊得一脸茫然,赶忙用眼神拼命朝陶勉求救。
陶勉正要开口问清楚,梅妃却已经转头吩咐道:“正巧本宫要给人送个饭食,你既无事,便随我一道去吧,跟到队伍里头,别走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