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成长实录[七零]_傅延年【完结】(30)

  但在曲树强眼中,这还是那个被娇惯着长大,从小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堂妹,想想自己一年前在“青工营”的经历,至今都觉那是一辈子最辛苦的日子,比种地还累,比在专业队打井还累。

  当然,受苦受累也是值得的,他的表现领导们都看在眼里,一年“青工营”结束,在考评中取得优异成绩,这才被分配成为钳工这个抢手岗位。

  “灵儿,这一年的青工营,没点力气还有毅力真盯不下来,我们这一年,修路,装车,干的全是体力活,我们同期的,有好几个都假装生病,逃避劳动,有个伪造医院病假条的,被查出来,结果就给开除了。”

  这些事儿,曲灵之前就听说过,每次跟梁爱勤见面,都得听她抱怨,眼看着她脸色越来越黑,头发呛毛搭呲,风吹日晒的,脸上都起细纹了,一双手上长满了老茧,胳膊和小腿倒是粗壮了不少。

  梁爱勤调去矿区调度车间当计分员一年来,还没养过来,看起来一下子老了七八岁,她戏称,跟曲灵站在一起,像是小姨辈儿的。

  曲灵想想,曲树强和梁爱勤的样子,就觉发怵。可是从前年开始,铁矿革委会领导们就要求对进入厂职工们进行军事化管理,起了个名字叫“青工营”。只要是新入厂的,不管是什么学历,是干部还是工人,必须都得进“青工营”进行为期一年的劳动锻炼。

  曲灵支农的时候下地干活,就已经觉得很辛苦了,这要是进了“青工营”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得下去,虽然,她从知道建立了这个“青工营”开始,就在特意多吃苦,多干活,练劲儿。两年下来,她体力和力气都有了显著的提高。

  去年,也就是72年,因着一个政策的发布,她又给自己的锻炼增加了强度,务必让自己从“青工营”开始,就是最积极,最优秀的那个。

  这个政策就是大学重新开始招生了,这是自66年运动开始,大学关门后,第一次开门招生,整整过去了7年!

  招生对象是在工厂工作的工人、农村劳动的知青或者现役军人,在岗位待满两年以上,表现优秀,政治成分、家庭成份清白,由工农兵推荐选拔上大学,也被大家俗称为“工农兵大学生。”

  去年还有今年,一共有三名均州铁矿的职工被推荐去上了大学。

  从得知这一政策,曲灵的心就沸腾了,她极度渴望能上大学,那可是她小时候的梦想!

  可是,想要被推荐上大学,就必须让自己表现优异,得通过工人阶级们的鉴定和高度评价才行。

  于是,注定了,她要做“青工营”里,最能吃苦,思想最红、最专的那一位。

  从梁爱勤和大堂哥那里充分了解“青工营”的情况,做了充足的思想准备后,曲灵带好户口本、粮食本等,来到均州铁矿报道。

  很快,青工营这些人就被分配到不同的工作岗位。在这里,没有男女之分,一律分配到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儿。

  曲灵被分配去抬木头。这些木头用在井下巷道上,叫做“坑木”,都是又长又粗,粗细不均的木头,长长的一根,最起码得100市斤。

  曲灵瞧着那一根根木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窄窄的肩膀,也不知道这只肩膀能不能承受这么大力量。

  曲灵被分配给了一位四十多岁的范师傅当搭档,这人皮肤黝黑,个子不高,但很敦实,一看就是有把子力气的。

  说是搭档,其实就是教导他们的师傅。

  “范师傅,以后得麻烦你了。”曲灵笑着,伸出手来,友好地想要和他握手。

  范师傅表情不太好,紧绷着脸,没有一丝笑容,看了看曲灵伸过来的手,没有理会,说:“好好干吧。”

  这,出师不利啊,曲灵讪讪地将手收回去,又听见范师傅嘟囔着说:“瞎胡闹,让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来干这种活儿,不是整人嘛!”

  范师傅的声音着实不大,但架不住曲灵全副身心都放在他身上,便将他这句话听个七七八八,瞬间,刚升起的不好之感又降了下去,看来,范师傅这股子不是冲自己来的,而是冲着上面!

  她笑嘻嘻地跟在范师傅后面,假装没听见刚才的话,说:“范师傅,扛木头也是个技术活吧,有什么技巧你可得传授给我啊。”

  远处,停了一辆解放大卡,车上装了满满一车的坑木,有工人们已经围上去,开始卸车了。

  范师傅转头,看了眼曲灵,说:“我肯定得教你,不然,连累的也是我。”

  两人搭档干活,一方不提气,连累的可不就是搭档吗?跟这么个高高瘦瘦,一看就没看过体力活的小丫头做搭档,本来一上午能扛10根木头,这下不知道能不能扛一半,再说,没有经验的,极容易体力不支,到时候这么沉的木头砸下去,轻则受伤,重则要人性命。

  这种事儿,前年就搞过一次,那次给他分配来的是个小伙子,那些天过的,真是胆战心惊,等那小伙子安安全全转去新岗,范师傅觉得自己至少短了五年寿命。

  得知又把自己当成“青工营”的陪练了,范师傅叫苦不迭,跑去跟领导抗议,却被领导一句“你是劳动模范,就要承担起教导青工的责任来”给堵了回来。

  上次分配过来的,好歹是个男的,这次倒好,把女的也给发配过来的。

  他看着曲灵的目光中,就带了些同情。虽然说“青工营”都是干最苦最累的活儿,但上面对于女同志还是有所照顾的,毕竟女同志天生的劣势在这儿摆着,领导们也怕真出点啥事,可就麻烦了。

  这点同情就被曲灵看在眼中,忙又开始跟范师傅套近乎。

  范师傅停下脚步,目光从她跟自己一样,在右肩膀处垫着的破旧毛巾上掠过,说:“抬木头,确实有巧劲儿,用好了,能省劲儿,也不容易受伤……”

  接着,范师傅就讲解起技巧来,曲灵认真地听,等踩着不平整的石砾土路到达平整公路时,范师傅已经绞尽脑汁地把自己的经验总结都教给了她。

  前面就是卸车的地方了,范师傅又叮嘱,“要是扛不起来,切记不要逞能,你要及时说,否则,你自己受伤,我也得被你连累!”

  曲灵郑重点头,谢了范师傅的倾囊相授,而后保证道:“我一定量力而行!”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等到木头落到肩膀的那一刻,曲灵还是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你行不行?”范师傅已经将大头扛在自己肩上,转回头担心地看向曲灵。

  曲灵试着站了起来,感受了一下,自信地说:“可以的。”

  范师傅有些不确定地审视着曲灵的表情,胳膊、腿的动作,这才说了声:“起吧”。

  曲灵便使了力气,慢慢站起来,朝着旁边帮他们将木头上肩的师傅笑了笑,说:“可以走了。”

  范师傅“嗨呦”一声,抬起木头,挪动着身体,转个弯儿,朝着他们刚刚过来的方向走去。等他调整好了方向,曲灵才抬起脚步。

  一边平稳着身体,一边分心看着地面,小心避开坑洼处,还要跟上范师傅的脚步,但凡落后一点,都能感觉到一股拖拽般的力量。

  “你行不行?”前面传来范师傅的声音。

  曲灵喘了口粗气,肩上的粗木头紧靠在耳边,沉甸甸的,像是压下来的五指山,随时要蹭到脖子上,让曲灵呼吸和说话都有些困难。

  “行的,范师傅,我没问题。”曲灵说着,眼望着前方,被别人堆积起来的整齐的坑木垛,那里就是自己的目的地,目测还有五十多米的距离。这距离,也不知道需得走上多少步,她只觉自己的每一个脚印都要陷入到土地中,真真的“一步一个脚印”,来不及擦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到一块嵌入到地里的石头上,洇湿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不一会儿就被高温烤干了。

  范师傅叹口气,右手举着,扶住肩膀上的木头,而后往后退了几步,这就把更多的力量都压到他的肩膀上,曲灵顿觉轻松了不少。

  曲灵也呼出口气,不自觉就笑了起来,深觉这个世界上,还是好心眼儿的人居多。

  “范师傅,我给你唱段样板戏吧。”曲灵气息不稳地说。

  “你还是留点劲儿扛木头吧”,前方的范师傅没好气地说。

  曲灵“嘻嘻”笑了两声,而后清清嗓子,唱了起来: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清亮悦耳的女声立时在有些荒凉的矿区响起,像是沙漠中的一缕清泉,沁着人的心脾。旁边,跟他们一样抬着木头的两个男人停下脚步,用欣赏的目光看向曲灵,而后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称赞道:“姑娘,你唱得真好,像个百灵鸟,活脱脱一个小铁梅!”

  曲灵笑着,谦虚着:“我唱得不好,还得继续进步才行。”

  其中一个男人说:“已经很好了,比厂里文工团的唱得还好哩!你们说是不是?”

  四周围的人纷纷哄笑附和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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