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灵随手翻了翻,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资料,有矿井图纸、设备图纸、文书、科研成果等等。这本该都是保密的资料才是,可惜66年运动爆发后,档案室也受到了冲击,这些资料丢的丢,毁的毁,剩下的也就成了这个样子。
本来,矿上的技术工程师们查可以到档案室里查阅旧档案,但如今是不可能的,档案室完全失去了作用。曲灵想,领导将自己调来档案室,应该是有让自己重新将档案室建立起来的意思,也从侧面证明了,领导很认可自己的能力。
当了一次档案管理员,总也得留下点什么。
想清楚了,她便开始行动起来。
上锁了的柜子除了边沿上有些打砸的痕迹外,保存还算完好,上面做了分类的标签。曲灵一一浏览着上面的标签,思索着,大概明白了档案归档的基本逻辑。
她又一一打开柜子。柜子里面的文件也是乱七八糟的,有的装在牛皮纸档案盒里,有的装在牛皮纸袋里,有的干脆就是散装着扔在里面。纸张比暴露在外面的还不如,发黄、发旧,就连上面的蓝黑色的墨迹都浅淡了不少。
看见里面的这幅情景,曲灵刚升起来的,想要大干一场的雄心壮志,顿时像被浇灭的火一样,蔫巴了。
张姐悄没声地进来,看见曲灵像是霜打了茄子的样子,笑呵呵地说:“咋了,觉得没头绪是吧?你的前前任,也就是交接给我工作的那个李娟,她刚来的时候也是你这幅样子,哈哈,习惯就好了。”
曲灵的前前任李娟休了产假。均州矿给女同志们的产假是一年,她已经休了两年了,听说是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住了很长时间的院,到现在身体还是病病歪歪的,索性就继续休病假。
从张姐的话语中听出,李娟刚接手档案室工作的时候,也是信心满满,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来的,散落着堆在外面的那些资料就是她的杰作。
可惜啊,那些档案资料越整理就越乱,越乱越没有头绪,搞得她心情烦躁,都不想进这座办公室了,没多久,她就怀孕了,身体不舒服,犯懒,整理档案的事情就此搁浅。
“我看啊,你也别干这受累不讨好的事儿了,反正档案室一直都名存实亡,前两年还有人想过来找找旧资料,这两年全矿人都知道这里是个啥情况,就没人再过来了,领导不是也没要求你?跟我似的,没事打打毛衣、缝补下衣服,喝着茶水聊聊天,不挺好的嘛。”
曲灵点点头,算是认同张姐的话,但看着这一屋子的旧资料,着实不甘心,多好的一个立功的机会啊!抛开立功不立功不谈,这么多记载着历史,有实际意义和纪念意义的资料就这么丢弃着,着实太可惜了。
她问张姐:“那在李娟,李姐之前,咱们档案室的管理员是谁啊?”
张姐:“你打听他干嘛?”
曲灵回答说:“我好奇呗,我看档案柜上面的字特别漂亮,寻思着,肯定是个特别有文化的人。”
张姐回忆着,说:“可不嘛,建国后的大学生,可不是有文化吗,可惜啊,现在在锅炉房烧锅炉呢!”
曲灵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张面孔,恍然,“对,是邹师傅啊!”
这人,曲灵也知道,打水时,经常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带着一副碎了又粘起来的近视镜,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经常缩着肩膀低着头,没想到,他竟然是原来的档案管理员,还是大学生!
“都74年了,他还没被平反吗?”曲灵问。
从73年开始,就陆续有人平反,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恢复原本的待遇,补发工资,邹师傅本来的罪名也不是很严重,应该很好查明吧。
张姐,“这种事啊,得自己写申请材料,还得上面的人核实审批,他那级别不够,估计还没轮到吧。具体情况咱也不太清楚。我刚上班没两年,他就坏事了,说来,他那人挺好的,很乐意帮忙,我刚来时,没少受他照顾。”
隔天一大早,曲灵拎了档案室还有阅览室的暖壶去锅炉房打水,在锅炉房里看见了正往里面填煤的邹师傅。
第38章
想办法水还没开,曲灵将暖壶放到一边……
水还没开,曲灵将暖壶放到一边,凑到邹师傅旁边,笑呵呵地叫了一声“邹师傅。”
邹师傅理都没理,将煤填好后,将灶门关上,提了铁锹就要离开。
“邹师傅”,曲灵又叫了他一声,说:“我是才刚上任的档案室管理员,我叫曲灵,我爸爸是曲铁军。”
邹师傅停下脚步,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了曲灵一眼。
曲灵忙上前一步,说:“现在的档案室乱得很,那些资料、图纸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杂乱无章的,都被糟践了。”
邹师傅转身就走。
这招没用啊,也是,邹师傅经受了这么多磨难,心早就硬了,自顾不暇,怎么还会怜惜那些档案呢?
曲灵没有再去追他,在锅炉房里等到水开,就打了水,回了档案室。
趁着白天的时间,曲灵先将散落在外面的资料,统一规整到柜子里,这样起码是驴粪蛋,表面光了。张姐以为她是想开了,兴致勃勃地想要教她打毛衣。曲灵忙说:“我手笨,以前学过,但只会织平针,织出来的东西不是多针就是少针、脱针,我奶说我是糟践毛线,不让我再碰了。”
张姐颇有些遗憾,又替她操心说:“你要是不会打毛衣,那以后上班干啥啊?”
下午,曲灵从张姐养的那几盆绿萝里剪了几支旺盛的杈子,先放到罐头瓶子里用水养着,准备等找到合适的花盆,就移栽到土里。
办公室里有了这一抹油绿的颜色,平添许多生机。
曲灵正站在稍远的位置欣赏着,就听见了敲门声,曲灵转头去看,正看见行政后勤管理处的高处长正
站在虚掩着的门外。
曲灵忙走过去,将门打开,让到一边,请高处长进来,惊讶又惊喜,又带着些激动地说:“处长,你怎么来了。”
高处长是她头顶上最大的领导,来档案室报道的那天,人事处的秦丽霞亲自带她去拜见过,当时只跟她说了些泛泛的鼓励话,没想到,今儿竟亲自过来了。
高处长穿着有些泛黄的白色半袖衬衫,手里头拎着个用网兜兜着的罐头瓶子水杯,一脸和煦,说:“我去隔壁阅览室学习,顺便到你这里来看看。”
说着,他打量着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看见明显比别的办公室干净几个度的玻璃,看见整整齐齐,物品摆放有序的办公室,露出满意的笑容。
曲灵见他没有往里面走的意思,忙搬了椅子过来,放在高处长身旁,笑着说:“谢谢高处长能来指导工作!处长坐!”
高处长:“我就不坐了,就是过来看看,等会就走。”
他这样说着,却也没走,曲灵就知道他是有话说,便恭敬地站着,等着领导指示。
高处长说:“均州矿的档案室,从66年到现在,有8年的空档期,这其中,大量的资料遗失,一直处于无人管的状态。生产和技术部门想要查询资料,却找不到,多次跟我提,说是希望能让档案室恢复66年以前的状态。小曲啊,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担子很重啊!”
曲灵立刻挺胸抬头,目光坚定地保证,“高处长,我不怕担子重,一定会努力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
高处长对她的态度非常满意。档案室的工作,说好干也好干,说不好干,那就是个烂摊子。他调曲灵过来就是看中了她这个人,希望能让档案室真能发挥起作用来。瞧着这姑娘这精神面貌,这满身的干劲儿,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高处长点点头,抓在手中的玻璃瓶子在空中无意义地晃了晃,说:“那你忙吧。”
曲灵一直将高处长送到隔壁,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等到了张姐悄悄地开门走出来。
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进了档案室,张姐忙不迭开口,“刚刚高处长来你这儿了?”
曲灵点头,“说是希望我能把档案室恢复到66年以前的样子。”
“怎么可能!”张姐找了张椅子坐下,挪蹭出舒服的姿势,将抱在怀里的蓝布袋子展开,打里面掏出自己打了半截儿的男士毛衣,将毛线绕到小指头上,熟练地织起来,说:“这些年资料不知道丢了多少,怎么可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再说了,那些资料堆成了一堆,谁知道该怎么整理啊!你答应了?”
曲灵帮她将滚出来的毛线团塞回蓝布袋子里,犯愁地说:“我不答应怎么办呢?是领导的命令,我只能服从命令!”
张姐也跟着犯起愁来,这些资料多难搞,她可是最清楚的,她灵机一动,给曲灵出主意,说:“要不,你就随便将那些资料分一分,就随便往哪个柜子里头塞一塞,只要表面看起来整齐就好了,领导难道还会一一检查不成?”她压低了声音,几乎趴在曲灵耳边说:“我跟你偷偷说,你们高处长啊,不懂技术,他就是检查,也检查不出个123来。”她又想到什么,“要是有人来找你要资料,你就假装找找,然后说丢了,找不到了,齐活,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