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最落魄那两个月，也是被动承受，没有主动开口祈求过什么。
秦越渐第一次，在大庭广众的注视下，吐露服软祈求的语句，比他想象中还要煎熬。他像是一只被扒了皮扔在岸上的鱼，耻辱感铺天盖地，几乎将他吞噬。
可是明珠坐在他对面，却对他此刻的窘境和痛苦完全无动于衷。那些让人心软的亮晶晶的眼神不见了，她看他的目光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秦越渐心口一窒。
曾经连他皱眉都舍不得的女孩子，现在端庄优雅地坐在他对面，理智又冷静地质问道：
“我生病两个月都在家里，如果你真心想要来找我，怎么那时候一次都不来？至于操场那次，只要你回头就能发现我身体状态不好，可是你一次都没有回头，请问你那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我很抱歉。”
秦家的荒唐事自然不能外传，秦越渐有苦说不出。更难以承受明珠此时，与他泾渭分明的生疏态度。
“好吧，那你继续。”
秦越渐徒劳地张张嘴，脑子乱得像馋了面粉的浆糊，过往一幕幕回忆冲击脑门，无力思考，按照明珠的话，麻木地继续。声带仿佛两片砂纸磨砺，每个字都是泣血的剧痛：
“操场那次，我那时以为你是装的，所以才鬼迷心窍没有先抱你去校医院。这是我的失职……”
秦越渐回想起那时抱着楚梦萱离开的心情，从来没有心猿意马，他当时脑子里在想的人一直是明珠……他觉得明珠太娇气，不能做好他的贤内助，应该让她冷静一下。
现在的明珠足够冷静理智，一定能胜任任何身份，可是她却不想要他了。
明铭打断道：“秦大少，离谱也要有个限度。什么叫怀疑我家明珠是装的？恕我直言，既然你心里没我妹妹，何必来我们这儿妆模作样呢？”
秦母见势不对，正想打圆场。
秦父和明父已经交谈完毕，两人并肩从书房出来，氛围比之前和谐很多，看起来交谈的效果不错。
秦父瞥了两眼，看出客厅气氛僵持，呵呵一笑，识趣地拉着秦家人告辞。
秦家人走后，明家集体变脸。
明珠后靠在沙发上，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明父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明铭也收起刚才不情不愿的表情，踢开秦家提过来的水果，轻嗤：“什么玩意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明铭蹭去明父身边，好奇道：“爸，秦来峰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刚才两家当事人避开众人，去书房详谈。
他们刚才客厅不过做做场面，真正能拍板做主的还是他们两位家族掌权人在书房谈论的东西。
秦来峰离开时泰然自若，看来对书房的商议结果很自信。
第25章
明父没有吊胃口。
“秦来峰说他也知道儿子这次太荒唐了，所以为表歉意，未来合作上秦家愿意多让一成利，作为赔礼。”
“全部？”
“嗯。”
明铭大吃一惊，方才明白秦来峰离开前的自信从何而来——
两家之间的合作可不止一个两个，全让利一成可不简单的小数目。
甚至说得上诚意十足。
可就是诚意太足……反而显得奇怪，连明铭都能察觉到违和。在商言商，纵横商界几十年的老家伙不可能不懂这么浅显的道理，不会意气用事、为了道歉让出巨大利益。如果说秦家重视那个婚约，也不会十几年来放任秦越渐对明珠忽冷忽热，临了头了，才重视起来……
可是任由明铭苦思冥想，也想不通，秦家这一举动意在何处。这种大事肯定要签合同，双方法务团队不是吃干饭的，白纸黑字总做不了假。兴师动众闹这么一出，对秦家有什么好处呢？
“他怎么敢……”
明珠往后一仰，躺在沙发上，道出真相：
“赢家全吃。空头支票，当然是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等他把明家吃下，现在的付出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他们还局限于几个项目的盈亏的时候，人家早就格局打开，打主意通过这个项目，把整个明家纳入囊中了。
明铭世界观受到冲击。下意识转头望向明父。
明父点点头，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更合理的解释了。
如果没有明珠，或许他也会陷入思维误区，以为秦家到底重视两家人几十年的关系。
毕竟正常人谁能想到秦家竟然疯，不顾这么多年情谊和外界看法不说，而且，柿子不挑软的捏，反而妄想吞并实力只逊色于秦楚顾薛四家的明家呢？
明父心情复杂，唏嘘感叹。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嘟嘟！
明珠手机来电，打断了明父的多愁善感。
明家人不约而同看过去。
明珠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
“顾南辞打来的电话。”
和明父说开了之后，明珠就对几个发小直呼其名，没再哥哥长哥哥短为难自己。
顾南辞……明父点点头，一想也合理。他们几家住得近，秦家这次的动静又这么大，完全没有掩盖的意思，顾南辞知道了也不奇怪。
哪怕只是出于关心的角度，打个电话过来也合情合理。
明珠没有避嫌，直接当着明家父子的面接起来。她应付顾南辞已经得心应手，三言两语结束通话。
当然，明铭压根什么都没看出来，还在旁边偷偷磕糖。两只眼睛比冬天挖到榛子的松鼠还要崭新明亮。
明珠瞥了眼愚蠢的大学毕业生，对他的揶揄视而不见，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等顾南辞演不下去那天，他就知道自己磕到一嘴带毒的玻璃渣了。
现在？
“无知是一种幸福。哥，你要珍惜。”
“！”
没大没小！
明哥炸毛，大喝一声追杀过去，明珠灵巧躲开。两人宛如狂风过境、一路鸡飞狗跳。
明父一脸头疼，但是看到明珠没有被前一世影响，依然能笑能闹，老怀欣慰，高兴都还来不及，哪还舍得责怪宝贝闺女，就连缺根筋的儿子站在旁边都顺眼了起来。
闹腾着追逐了一小圈，明珠率先回到沙发上，举手示意停战，说回正事。
“顾南辞约我出去一趟。”
明铭慢半步，始终没追上明珠，气得牙痒痒。
不过他身为哥哥，拿得起放得下。
作为明珠和顾南辞CP粉，明铭对此乐见其成。他很戏多地整理袖口，一副能唬人的斯文矜贵模样：“去吧，我就不计较你刚才的口头失言了。”
“……谢谢您嘞？”
明父挥挥手，打断兄妹两只皮皮虾，认真嘱咐道：“注意安全。我让阿城在暗地里跟着你。有问题就喊他。”
明珠觉得不需要。
可是面对老父亲认真的目光，她又无法拒绝。
【……五五，你还能找回原主的魂魄吗？】
005系统很遗憾：【不能。珠珠你知道的，未成形的小世界，所有角色懵懵懂懂跟着剧情和人设走，根本谈不上拥有健全的魂魄。原主觉醒，她强烈的愿力才能让我在茫茫时空里定位这个小世界。】
【……而作为撬动原剧情的支点，原剧情巨大的反扑之力下，她早就化成了这个世界的一捧沙，一颗晨露，一缕清风，不知道已经转换过多少次形态了，根本无从找起。】
明珠注视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沉默良久。
轻轻嗯了一声。
人类何其脆弱，剧情之力轻轻一碾，就灰飞烟灭了，连系统都找不到。
但是原主又多强大。
愿力强烈到能让在时空穿梭的005系统听见她的愿望，来到这个世界。
＊
顾南辞选的咖啡店距离明家不远。
开车只花了十五分钟，明珠就看到了不远处，显眼的招牌。
让保镖阿城自己隐匿在不起眼的暗处，
确定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后，明珠推开咖啡店门，走了进去。
顾南辞从听到秦家全家登门拜访明家起，心里就七上八下、没踏实过一秒钟。
亲家见面，会说些什么呢？能说些什么呢？
明珠会发现她的未婚夫是秦越渐，他费尽心力搭建的心理描点崩塌，之前的一切将会全部功亏一篑。她会用失望而且愤怒的眼神看着他，仿佛看街边任何一个令人嫌恶的垃圾……顾南辞被想象中场景的折磨得坐立不安，他想尽办法打听明家情况，但都没成功。
没有办法。
他真的一刻也忍受不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快被焦虑逼疯了。
顾南辞只能铤而走险，在秦家刚刚上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打电话约明珠出来。
不过还好，令他欣喜的是，明珠很干脆地同意了。
而且听电话那头的情绪，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反常的表现，这让顾南辞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或许明珠还没发现自己认知和现实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