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不停蹄赶过来,哪怕路上早有心理准备,可是看到明珠递过来的宣纸时,还是难掩震惊。
“殿下!这是?”
饱经风霜的沉稳视线落在那张薄纸上,眼皮狠狠一颤。
他自然知道明珠私底下调查了一批官员。
操心的老管家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派去盯着那些官员的小厮,还是老管家根据丰富的经验,亲自选的稳妥人。
钟管家认出来,这张纸上的人,都是些没有势力背景的。
难道他们得罪了殿下?
钟管家绷着脸皮,看起来很沉稳、很可靠。其实脑海中已经开始思考,待会儿明珠吩咐把他们套麻袋教训一顿,从哪里下手比较好……
别怀疑,不是钟管家对明珠有偏见,而是原主之前就是能干出来这种无法无天的事,虽然不至于殴打官员,但是今日打了某王爷家的小儿子、后天揍哭某侯府的小世子,简直家常便饭。
不然京城那些人会谈她色变。
最气人的是每次苦主告到皇帝面前,声泪俱下揭发明珠的罪行,每次都是被三言两语打发走,这个小霸王却一点事没有。
久而久之,他们再遇上这种事只能苦着脸自认倒霉了。
随着明珠长大,这种情况并没有得到改善,反而隔三差五传出明珠恶名。前两天气昏了一位大理寺丞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
因此钟管家根本没往别的地方想。
迟迟没等来明珠套麻袋的吩咐,站了一会儿,清晰的困惑从苍老的眼底浮现上来。
“?”
“……”
对上钟管家怀疑的视线,明珠也想起原主之前的作风。顿悟。
她满头黑线:“钟伯,我这次没想往他们院子里扔鸟蛋,也没想套麻袋吓唬人。”
好像越描越黑了,她没什么底气地又加了一句。
“真的。”
明珠的外祖父其实早就将卖身契归还给他,可是这个小老头不肯离去,守了将军府大半辈子,将军府败落之后,又固执地守着明珠这个唯一的将军府血脉。
原主从小谁都不怕,可是对这个一直跟在外祖父身边的老人,是存着几分尊敬的。
明珠也是。
她拍了下脑门,笑着解释:“前几天有个叫陆寻的寺丞得罪我,我却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向别人告状。朝中没有自己人,到底是干事不方便。”
“这几个人都是之前给我投过行卷的,我看着还不错,打算收下。钟伯你觉得怎么样?”
很牵强。
但是放在原主身上,就很合理。
明珠也不是不相信钟管家,只是这个时代忠君的观念根深蒂固,这个看着一脸坚定的老人,如果知道她想要偷偷培养自己的势力,明珠不确定他会作何想法。
没必要让老人跟着担心了嘛。
“原来是这样。”
钟管家果然很顺畅地接受了明珠的说法,并且觑着眼睛一个个名字看过去,脑海里回忆起对应的人物背景。
钟管家很欣慰,自家小殿下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呀,竟然开始学着收幕僚了。
但是看完名单却有些惊讶了。
小殿下竟然很有识人之明。她选中的这些人,除了出身差些,基本没有什么缺陷。钟管家沉默几息,对明珠的选择表示肯定,并且很快给出具体的执行方案:
“就从这个林翰林着手吧。他素来贤孝,开年的时候他家中老母亲久病不愈,最近为了维持药钱将新买的宅子沽出去了。稍后我就让人请陈太医过去一趟。”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相信陈太医药到病除后,林翰林必然能对公主府心生感激与忠诚。
明珠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嗯,辛苦钟伯。”
嘶。
这种熟悉的感觉。
钟管家忍不住侧头看了眼认真的小殿下。
如今这一幕,竟然让他久违的想到了将军,他已经很久没想起将军了。可是当初老将军也是这样,用人不拘一格。钟管家忍不住感叹道:
“殿下有将军旧日风范。”
钟说完一顿,有些后悔。
他失言了。
主人家的事,哪是他一个下人评判的。
钟管家一直可守本分,之前明珠那么多荒唐事,他从来没多嘴管过,只是默默善后。
可是,他毕竟老了,在明珠身上看到故人的影子,竟然一时没忍住。
这次是他逾矩了。
他垂手立在原地,心想就算明珠生气罚他也是应该的。
明珠却笑着:“虎祖无犬孙嘛。那我可得好好努力,不能叫外祖父丢脸呀。”
-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长街石板,原本灰蒙蒙的石瓦被浸湿成更加暗沉的颜色。
天空阴沉沉,千钧重般坠在头顶,仿佛行人压抑的心事。
此间时候尚早,街上行人并不多。
一位身形纤瘦的男子,撑着深色油纸伞,从街头走来。风吹雨斜,沾湿了他的衣角,湿润的冷意顺着衣物侵袭,他抱紧了怀里的油纸药包,沉默加快回家的步伐。
此人正是之前出现在明珠纸上的名字之一。
林翰林,林海。
第54章
林海今日因为修撰史书被传召上朝,刚刚下朝归家。
昏沉雨幕透出些微天光,原本沉睡的街道逐渐“醒”了过来,一道道氤氲蒸汽飘向天空。他穿梭在复杂的街巷间,熟练地拐过街角,转身没入另一个小巷。
旧宅已经沽出去了,此处新家他刚搬来不久,可是这条街他却并不陌生。
当年他也曾是打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状元郎,骑在高头大马上,风光地从这条街上走过。
敲锣打鼓、花团锦簇,身旁簇拥着旁人的艳羡和贺喜,不绝于耳。
当时他在想什么呢?
林翰林蹙眉回想了下,他当时应该是豪情万丈,以为自己能辅佐明君,做一番为国为民的大事,像先贤那样青史留名吧。
正是为了这个理想,他苦读经书、悬梁刺股,才终于高中状元。
原以为迎来精彩人生的开篇。
他读了很多书,可惜,为官之道并不在圣贤书中。
出入官场的愣头青,又没有前辈领路。林海的经历可想而知,简直可以总结成一部底层官员摸爬滚打血泪史。
同僚那些隐晦又似乎暗含深意的话,他听得似懂非懂;上司、上司的上司的喜好忌讳,他记得头昏脑涨;更别提那些更加隐蔽的,京城各大世家之间的裙带关系、私底下的龌龊矛盾,林海更是一概不知,也没有人会好心到专门告知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官要注意这些细节,否则连自己什么时候得罪的人都不知道。
京城居大不易。
亲自体会了一番,林海才挫败地承认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曾经豪情壮志的少年郎,终于逐渐成为了翰林院一名沉默寡言的普通小官。
唉。
想这些干什么。
好汉不提当年勇。
林海收回怀念伤感的目光。
母亲还在家等着他的药呢。
他原本打算的是等母亲病好,他就请求外放去地方。不管哪里都好,为百姓做点实事总好过在翰林院消磨光阴。
外放的折子,他早就已经拟好了。
人到中年,他也逐渐认清现实,不再挂念少年时那个能臣明相的美梦,决定踏踏实实活在当下。京城太复杂,他就到能做事的地方去。
只是天意弄人,他的折子还没递上去,老母便在去岁冬天生了病。
外放的事不得不搁置下来。
更糟的是,林母的病来势汹汹,林海请的那些大夫束手无策。
直到回春堂的名医去府中看了一趟,开了个调养的方子。用珍贵药材温养着,林母的病才逐渐控制下来,不再继续恶化。可是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那药方是个好药方,就是太好了,一贴便是数十两银。
林海一个编书的穷翰林,仅仅依靠那点微薄俸禄,哪里能负担得起?
吃了几个月,便掏空了多年家底。
林海将宅子沽了出去,总算勉强撑过了春日。可是如今,家中钱财又快见底了……
林海颓唐地抹了把脸。
林母生病后,林海已经借遍了身边的同僚。翰林院都是一批清贫文人,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又能有多少富余来接济他呢?
可那是辛勤养育他的母亲,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日复一日虚弱下去呢?
穷途末路之下,林海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舍下无用的文人傲骨,像他年轻时最看不上的哈巴狗,折身祈求权贵庇佑。
前几日他已经投了无数行卷出去,只是如泥入海,至今没有任何回音。
他也不奢望有权贵能欣赏他的才华啦。
贵人被他一身才华折服,引以为友,从而倾力帮助他实现名臣理想——那是他年轻不懂事才会有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