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辛苦了，吃点东西就回去休息。”肌肉酸痛，一天一夜没睡，明珠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起来后去钟叔那里领出差补贴。”
明珠转头对赶来的钟管家弯眼睛笑：
“连枝这一晚跟着我折腾，需要修养一阵，麻烦钟叔帮忙管家一段时间。”
她困得都撑不开眼，还记得交待府中大小事务，钟管家心疼得不行，都忘了用敬称。
“跟我客气什么。”
“别只顾着说别人，你呢，有没有受伤？”
“没有。”
明珠摇头如拨浪鼓。
运动过度的肌肉拉伤不算，而且她已经涂药了，四舍五入就是没受伤。
她起身转了一圈，试图展现自己的完好无损。
“那就好。”
钟管家也不知道信没信，因为明珠难得的幼稚摇头失笑，从得知明珠遇袭后就一直压抑的眉尾总算松快了些。
明珠面对真正关心她的长辈一向乖巧，逐渐精通相处技巧，小光团看到这一幕，都惊叹她的学习能力。
上个世界面对明父明母还手足无措呢，如今已经能熟练撒娇蒙混过关了。
回到公主府，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事情讲完，大家各自散了。
钟管家没走。
钟管家欲言又止。
原主前世今生的记忆里，钟管家一直是从容且沉默的，明珠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为难的神色。
“钟叔有事要说？”
明珠因为困倦脑子比平时迟钝，担心钟管家遇上难事，却不好意思开口。收了收面上困倦散漫，她努力打起精神，摆出认真倾听的神态。
“有一桩陈年旧事，我一直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殿下。”钟管家年迈的声音迟疑响起，眉头褶皱如同饱经沧桑的树皮，他叹气，“殿下这一路凶险，好不容易回到府里按理来说应该好好休息，可是我总担心……”
钟管家没说出他担心什么，换了个问题：“殿下还记得皇后娘娘吗？”
记忆中冒出一个坚毅温柔的女子。
皇后在原主三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原主对她的记忆不多，更多是来自旁人描述。
明珠点头。
“母后很漂亮，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她也很温柔，会抱着我唱摇篮曲、会喂我吃栗子糕……母后与父皇两小无猜、伉俪情深，可惜天妒良缘，母后生下我后身体变差，因病去世了。”
钟管家对帝后感情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他摇摇头，说出的话如同向湖面抛下一颗鱼雷，轻易炸开虚假的平静。
“娘娘不是病逝的。”
“当年……”
钟管家缓慢开口，揭露出掩埋在岁月中的真相的冰山一角。
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讲述的人，平铺直叙、词语匮乏，可是明珠仍然觉得，字字句句刺骨锥心。
当年。
将军府家二小姐无拘无束长大，养成了一副直率洒脱的性子。第一次进宫参加年宴，就闹了个鸡飞狗跳，惊动了先帝和太后。
百官家眷赶到，正巧看见小将军府家二小姐，单手抱着个更小的小小孩，一脚踢飞一个内侍，动作潇洒流畅。
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孩，就是当时还是四皇子的皇帝。
四皇子出身不高，母妃获罪被打入冷宫，他时常被宫中内侍欺负。经此一闹，四皇子重新回到先帝眼中，母妃已死，稚子无辜，四皇子也就被从冷宫接了回来，记在没有孩子的妃嫔名下。
先帝并没有怪罪将军府二小姐，将军却被自家闺女吓得不轻，回家后抄起竹棍来了顿竹笋炒肉。二小姐皮实，不仅没被打怕，反而和被她救出冷宫的四皇子逐渐有了来往。
后来两人长大，顺理成章喜结连理。
那段日子，可真是一段安宁美好的时光啊！
夫妻二人感情深厚，一起打马游街、泛舟碧湖、卧醉莲花深处，四皇子芝兰玉树，又从来不拘着新婚妻子，二小姐过得比在闺阁中还要惬意自在，不知羡煞京城内多少女子。
后来先帝病危，形势紧张。几位皇子都有夺嫡之心，四皇子身居其中又如何避免？在争斗波及到心爱妻子后，四皇子终于一改先前的避战之态，积极拉拢文臣武将，最终在将军府的支持下，九死一生夺下帝位。
将军府也因为从龙之功，一时风头无二。
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夫妻连心、君臣和睦，皆大欢喜。
新帝广开后宫选妃，不过是平衡朝堂的手段。二小姐的皇后位置无人可撼动，整个朝堂甚至整个京城的人都没有怀疑过这一点，那可是皇帝走上夺嫡之路的初心。
何况他们还有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
可是，人心都是会变的。
何况九五之尊的帝王。
或许是将军府势大，令帝王生出忌惮，又或许是君心难测，将军在无意之间惹怒龙颜……总之，将军领命出征，却突遇敌袭，老老少少全部命丧黄泉。
钟管家当时因病请假回老家修养了一段时日，才逃过一劫。
没过多久，宫中传来消息，皇后病逝。
将军府散了，他们这些将军府老人无处可去，在京中徘徊许久，最后由钟管家领着到了明珠的公主府上，继续照顾将军的最后一丝血脉。
宫规森严，钟管家最初对于内幕并不知情。是在他察觉将军一家之死存在诸多疑点后，有意多方打听，才听说皇后曾提剑闯入养心殿，不久后就“病逝”了。
皇后娘娘是被杀死的。
钟管家猝然得知真相，却并不敢声张，因为始作俑者高坐明堂，是大雍权势最盛的帝王，他怕泄露风声会连累将军府最后的血脉。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者，钟管家清楚皇帝无底线宠着明珠，是内疚、是怀念、也是故意养废她，他却只能旁观，如果小主子能顺风顺水过完这一生也很好了。
他跟在将军身边这么多年，从小看着二小姐长大，他最清楚，无论是将军还是二小姐，都不会希望小殿下背负血海深仇，只希望她能健康平安长大。
在看到原主被养得单纯天真后，钟管家更是守口如瓶，小心翼翼藏着这个秘密，打算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去。
在连枝能独当一面后，他更是直接远离公主府管理核心，安心当个没有存在感的隐形人，生怕皇帝注意到还有将军府的老人而想起陈年往事。
可是最近小主子像是突然开窍了。
行事越来越有老将军的风范，他既欣慰，同时又担心。
万一皇帝也觉得像呢？
虽然已经十几年过去，可是如果皇帝联想起来老将军怎么办？
虎毒不食子，钟管家理智上觉得皇帝不至于对从小宠到大的公主做什么，可是当年将军府灭门绝后，也是发生在帝后感情甚笃之时啊。
帝心如渊啊。
钟管家天人交战，一直拿不定主意。这次明珠遇到袭击，算是彻底打破他的心理防线，钟管家终于决定咬咬牙说出这段往事，能让小殿下有所提防也是好的。
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说出来了，积压在心头的大石仿佛轻松了些。
不敢看明珠此时的表情，钟管家心中忐忑，既不知道殿下信了没有，也不知道说出来究竟是好是坏，老人弯腰跪了下去。
“殿下，您一时可能很难接受，不过……”
“钟叔，辛苦你了。”
两人异口同声。
钟管家诧异抬头：“殿下，你不疑我？！”
“我为什么要怀疑你？”明珠将人扶起来，骤然听说这样的秘闻，表情还算镇静，“我之前虽然天真了些，但是有眼睛，知道谁为我好。”
明珠确实有点意外，无论原主的记忆中还是她接触到的环境，人人都说帝后鹣鲽情深，谁知道背后竟然还尘封着这样一段无人可知的血泪过往。
不过皇帝嘛，好像又很正常。
钟管家被明珠一番话感动得老泪纵横，低下头悄悄抹眼睛，然后催促她快回去休息。
“有什么事等你休息好再说。”
明珠自己房间内。
热水氤氲，淋雨打斗一整夜，明珠又累又乏，刚被热水包裹就舒服得睁不开眼睛，脑袋磕在浴桶边缘半昏迷，任由几个侍女帮忙洗刷。
素鸦心疼皱紧小脸，放轻手里动作。
万万不想扰了明珠睡眠，但是又怕误了正事，服侍明珠擦干水珠的时候还是提了一嘴：“殿下，今日凌晨，洛州那边送来一封急信，我放在您桌上了。”
明珠没有回应。
就在几个侍女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明珠模模糊糊“唔”了声，眼睛顽强撑开一条缝：“知道是什么事吗？”
“好像是关于贵妃家人的，具体内容不知。”
在侍女的帮助下擦干水换上干净柔软的中衣，明珠困倦的脑子勉强想起洛州是江贵妃老家，疲惫的神经运转缓慢，还没有检索到更进一步的相关信息，明珠院子里的门被先一步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