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这里面也有与后羿神君有约在先,把摇光当作了她的“看顾人”,是以格外认可的缘故。
不免想起前世玉横非要逼得她自残自伤到血都几乎流尽,才终于肯救一救商月的那桩事,心里头就一阵窝气。
气玉横,也是气自己。
那时她想救商月是真的,但自伤到那种地步,多少也带了几分自暴自弃般的报复。
拿商月的浮光剑割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甚至阴暗地在想:要不就这样为他死了吧,是不是只有为他死了,她才算还清了他对她的那许多好,旁人也再不能说她是个不值得被付出的人了。
如今回看,那是个多傻的想法。
其实这事看清楚了也挺好笑,自己当时竟是被对方太多的深情给逼急了。
三天两头一个深情炸弹,也不知为何,比起感动,她感受到更多的是压力,是惶恐。身边所有人都推着她去对他好,弄到最后跟打比赛似的,不知不觉就把她的倔劲给激了起来,以致最后钻进了那般危险的牛角尖里而不自知。
她也是此刻才发觉,自己很久都没想过要为谁去死了,现在的她,只想和小七一起好好活着。
落日一出,便是太子的雕弓也逊了不知几筹又几筹。
即便敛去了大半锋芒,但气质这种东西实在难掩,那股子赫赫凛然的神气早已刻在了骨子里。众人见了,又是纷纷称羡,看得太子肚里那口气胀得愈发难受了。
其实璃音如何不知,小七这一箭若射得好,太子必不能痛快,今日不撕破脸,往后暗地里给慕璟明挖坑的事也必不会少。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的事自有明日的她来护,而今日有人要当着她的面把小七欺负了去,她就是看不得!
再说这坑无论跳不跳,左右都落不着好了,与其遭人耻笑,还不如就此点破,至少口舌把柄落不到小七身上。便是日后果真应了卦象,因此遭劫陨命,亦不过是反助小七归位,凡人再多伎俩,也伤不及神魂,在“死得不算太好”这种卦中,已算是很好的了。
抬眼看那边正行射礼的慕璟明,掣臂张弓,随手便拉了个满弦,身姿随之舒展开来,愈显得意气风发,长身挺拔。
与摇光比起来,凡间的慕璟明身上到底还保留了些尚未褪尽的少年气质,此时箭在弦上,他却忽地回头,一双灼亮的眼毫无预兆地向璃音望来,望得她猛然一阵心动。
这是知道自己这会迷人着呢,就又来勾她,生怕她错过他此刻飒爽的英姿似的。
真是。
……但也只好宠着他罢了。
谁让自己偏就是每次都能被他勾到呢。
唉。
这是真栽了。
叹着气,就不禁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一箭射出,直中靶心,毫无悬念。
箭射完了,但男人射箭时凛凛飒然的风姿却仍仿佛刻留在众人眼底。
缺心眼的楚作戎带头喝起彩来。
太子继续假笑。
璃音松快地舒出一口气。
也算是历史性的一箭,这一箭射完,她在这个时空里所有的任务便都完成了。
这一趟来到九百年前的时空,过程比预想的曲折了些,但总算是不负所托。
还拐了个俊俏的神君回家。
收获满满呀!
璃音快活地想着,转眼一看,却见方才还傻乐着欢呼的楚作戎,唉着声叹着气,忽然一屁股坐进了她和慕璟明中间。
璃音:“……?”
她今日刚见着楚作戎时就隐约觉得他有哪里不对,似乎有些举止怪异,悲喜不定。
不该啊,小蜀离了左司马府,他身上阴气早没了,怎么还会这般神思恍惚。
尚未待她盘问,楚作戎已自半醉般地开口了:“侄媳妇,你最懂心悦自己的夫君时是什么样心思的,快与我说说,你心悦璟明,可会催着他去纳妾么?”
第111章
这话中信息量颇丰,璃音惊奇看着楚作戎,决定暂且忽略“侄媳妇”这个不大严谨的称谓,先问重点:“蜀娘子……啊不,是崔娘子催着你纳妾了?”
“正是呢,你说这事怪不怪。”楚作戎幽幽叹一口气,满脸哀怨,“她以前可不是这样,整一个醋缸子里泡出来的丫头片子,侄媳妇该也记得,那时我不过说要为你摹一幅画,她都能气得一晚上不来理我。”
璃音心道那倒也不全然是因为吃醋,小蜀不过是在挣扎着要不要取你的小命罢了,更莫说此小蜀非彼小蜀,那性情若是都相同,才真叫出了鬼。
只见楚作戎又灌了自己一杯酒,酸甜爽口的梅子酒愣是被他喝出了苦酒辣喉的架势:“但若要说她心里没我,对我淡了,见着我时,偏又从来温言软语,处处把家中照料得妥帖。成婚至今,除了为纳妾这事,我俩就没吵过一次架,没红过一次脸。”
说到这里,又端起小盏,猛饮了一口,饮得愈发醉了,又忽然转头向慕璟明道:“璟明,你说,似你这般一心恋慕着夏姑娘,会催她去纳妾么?”
璃音:“……”
她能纳什么妾?
看来这人是真醉了。
然而慕璟明微沉的眸光竟凉凉向她射了过来:“她休想。”
璃音:“……?”
这话说的!好像给她个机会,她就真会去纳妾一样。
再说,她和慕璟明又没成亲,所以她连正经的夫君都还没有呢,纳什么妾。
啊,等等……
脑中有一小段记忆猛然掠过,她还是凡人时,家中好像是曾为她招赘过一个夫婿的……
所以正经的夫君,她好像……还真的有。
像猝不及防被雷劈中,原来小七尚不是十婚男,她倒已经有过夫婿了。
非是她刻意遮掩,实在是这段记忆太过模糊,模糊到很多时候,她都压根想不起来这事。
即便偶尔,比如此时,把这事想了起来,也就只能想起这么一点,其余的,关于那位夫君的一切,她都一概不记得了。且无论如何用力去回想,甚至用魂术自探,都探不出一星半点,也真是一桩怪事。
不过为这桩婚事,她和父母闹得很不愉快,她似乎是很不想嫁的,这她倒是有些印象。
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姻缘。
而且她十六岁上成亲,十六岁便死了,和谁都没几日的夫妻好做,又何谈什么感情。
但到底被慕璟明盯得一阵心虚,这时她感激起楚作戎往她和慕璟明之间没眼力见的一坐了,忙稍稍侧过身子,整个人都躲进了楚作戎的影子里。
“这才对嘛!”楚作戎显然对慕璟明这个回答很是满意,一拍大腿,叫出声来。
只是叫完又开始叹气:“唉,也不知怎么回事,从前她最爱与我说的那些奇山异水,如今都不提了。每每我说想要与她出去逛逛,去登山临水,去看些她曾经口中的好风景,她都只推说孩子年幼,离不得身。今日这簪春宴,我特意选了她曾提过的云水溪,备了她最爱的梅子酒,她也仍旧不肯来,说不愿在外面这样抛头*露面。”
说罢又是好一阵凄苦的摇头叹息。
从这些话里,璃音也大概窥出了那位崔娘子的一些脾性:该是个十分温柔顾家、淑德贤良的好姑娘。
只是同时,楚作戎在她眼中,是家主,是夫君,是她孩子的父亲,却恐怕并不如小蜀那般,将他当作魂灵相交的爱人。
她大抵便像这个时代里的许多女郎一样,乖顺着长大,便由着长辈定下亲事,嫁了个门当户对的郎君,自此相夫教子,用心照料小家,尽力去扮演好她温柔贤重的主母角色。
楚作戎娶到了一位好妻子,但终究没有娶到自己的爱人,也没能娶到真正恋慕着他灵魂的那个人。
但小蜀已自有她的奇阔际遇,再来与这早已娶妻生子的凡人纠缠,也没了意思。
所以往往一次无意间的错过,便是永远的遗憾,那种两个灵魂都契合的恋慕,许多人一辈子也难遇上一次。楚作戎错过了小蜀,他这颗寄情于山水万美的浪漫灵魂,此生该是再遇不到第二个像小蜀那样曾终日奔跑于自然山野的姑娘,来与之产生那般恣情绝美的共颤了。
璃音视线默默越过楚作戎,落去了慕璟明身上,然后将一只胳膊悄悄从楚作戎背后绕过去,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前世她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稀里糊涂应了别人的告白,与他错过了一次,这次她一定会好好把他攥在手心,再不让他孤单一个人了。
手被捏进一团熟悉的温软,慕璟明转过脸,对上少女清亮的眸色,她正微微后仰了身子,从楚作戎身后看他,那眼神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款款珍重,好像在看这世上最贵重的珍宝。
他心中一动,刚要与她说话,眼前突然闯过来一颗大脑袋,生生隔断了他和少女黏在一起的视线。
而脑袋的主人正兀自悲愤不已:“哎哎哎,我说你们两个!我在这犯了半天的愁,你俩没一个理我就算了,还在我背后眉来眼去的,是不是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