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音左思右想,都想不出究竟是个怎样的喝法,能喝出这等奇怪的声音。
那两人啧啧地喝了好一会的水,喝完了,安静一息,又听见那女声哀哀地道:“慕郎,你娶了她,会让她给你生孩子吗?”
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哂笑一声,才续道:“我听说那夏侯家的夫人是个难下蛋的母鸡,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就再无所出。他家这样上赶着要把你招去,就是怕家业旁落,紧着这两年,就要那小姐赶忙生个带把的出来呢。”
“又胡思乱想。”男人笑道:“我怎可能让除你之外的人,诞下我的孩儿。”
女子忧声道:“可是他们招你过去,就是要让她下蛋的,我也是为着你担心,若她肚子里长久没动静,恐怕你在那里立身不稳。”
“这个无需忧心。”男人笑得隐晦,“她母亲是个命里无子的,这种事传到女儿身上,也不稀奇,如何能怪得我。”
此言一出,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闭了口,只听那女子嗔笑一声,啧啧的水声便又响了起来。
隔了好久,才听那女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却是无比热切地畅想道:“这样也好,说是招你去做上门女婿,实际谁不知道,就是去给那没子孙福的太史令做儿子,你只需赢着了他的心,那家业自然都是要传给你的。到时候,便是亲生的女儿也及不上你,若她再和她那没用的母亲一般一无所出,你便再和旁人开枝散叶,谅也没人敢去说三道四。”
“什么我的,什么旁人。”啧啧一片的黏腻水声中,男人粗喘着柔声,“都是你的……平儿,就连我,都是你的。”
而此时,树上的少女把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听在了耳中,她一动不动,只那一张端秀清丽的脸上,在这闷热的初夏午前,却冷得骇人,像是席卷着一场凛冬里足以铺盖天地的风雪。
沉默片刻后,璃音霍然起身,正要吓一吓树下那对野鸳鸯,不料身子才刚坐起一半,就惊闻下方两人“啊”的一声齐齐尖叫,倒把她给吓了一跳!
这一吓,把她抱树的手吓得一个不稳,屁股一滑,便直挺挺地往树下栽了下去。
好在这树本就低矮,璃音埋伏的那枝树杈子更不甚高,眼睛闭上之前,她还特意瞄了眼地下,虽不知为何,但两个人肉垫子已先她一步,平平整整地瘫在地上,摔成两个大马趴,就等着接住她这猛坠一击了。
于是璃音掉树掉得很安心,很期待,然而又不知为何,预想中的尖叫声没有传来,身子也不像是坠到了地上。
像是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接住,璃音一面睁大了眼,任一张精致的银制面具迎面闯入自己的视线,一面在下坠遗留给她的感觉中本能地抬起双臂,搂住了接住自己那人的脖子。
一阵清香扑鼻。
啊,这人身上好香。
脸被面具遮住,璃音瞧不见他的神情样貌,只能看见眼前一截白皙的脖颈上喉结微动,一道清冽男声便自面具里传了出来。
“可有摔到哪里?”
嗓音清淡,像夏日里一抹沁人的凉风。
一双洒着碎光似的清眸,透过那张严丝合缝的面具,带着关切地向她望了过来。
这就是她那该下油锅的倒霉未婚夫?
璃音被男人稳稳地接在怀里,看着他这双漂亮到能把天上星星都比下去的眼睛,又看看他脸上雕镂精巧的银白面具,不禁有些晃神。
然后。
少女眯一眯眼,一只蓄满了气力的拳头,就对准了男人脆弱的咽喉,毫不留情地轰了过去。
第121章
少女挥出的拳风凛凛。
距离过近的猝然一击,要论格挡方便,自然是该放手后撤,但陡然松手,又恐她摔了,于是摇光隐在面具下的长眉微扬了扬,轻轻将头一偏,不退反进,迎身而上,让那拳头擦颈而过,顺势收紧双臂,便将少女整个身体都服服帖帖地锁在了自己怀里。
这动作逾距了,但为防这战斗力惊人的凡人少女再对自己发动什么了不得的弑神一击,也只得如此。
当然,除去战略上的考量,少女温软的身体抱在手上,满怀幽香,暂时有点爱不释手,也是有的。
但很快,被钳制在怀中的姑娘便毫不意外地激烈挣动起来。
手掐脚踹,开口就是一句:“猪头!放我下来!”
救了她,没捞着一点温存谢意,反倒挨了一顿毒打,天宫紫府中堂堂的北斗第七星君,此刻在她口中也沦落成了“猪头”。
好凶的姑娘。
感觉下一刻就要上牙来咬了。
但是。
摇光垂目看着怀中少□□打脚踢、生龙活虎的模样。
唇角一勾,心头升腾起满足的胀热。
肩背又挨了她两记猛锤,他笑了笑,感受够了她蓬勃的生机活力,这才慢条斯理抬了脚,不动声色地往前一踩——
“哎哟!”
地上男人一声尖厉的痛呼,呼得璃音揍人的动作一下顿住。
她扭头往旁边地上一看。
视线中,林间泥地里,一只在这种场合中干净雪白到有些过分的靴子,正精准有力地踩在一张黝黑的手背上。
顺着那被踩住的手再往前看,先是看到一个男子,仰着一张被烫伤了大半、早已看不出美丑的脸,衣衫凌乱,惊声尖叫着,叫了两声,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往他身边看去,是一张掉落在旁的粗制面具,和一个面容姣好,同样衣衫凌乱,与男人相拥着侧晕在地的女子。
“哎哟!”
踩在黑手背上的白靴突然毫无感情地碾了碾,碾得男人睁开眼来,仰颈又是一声痛叫。
靴子收回,耳边一道清沉的男声响起:“他应该才是你口中要打的猪头。”
璃音已是知道自己认错人,也打错人了,小姑娘薄薄的面皮一下子便发起热来。
只因着方才掉下来时的囫囵一眼,见了一张面具,就误把恩人骂作了猪头。
啊,凭什么那对狗男女可以有幸晕得人事不省,而她却要醒着面对这份尴尬。
但做错了事就要认,再不好意思,璃音也还是红着脸回过了头,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她赧声道:“对不起,刚刚是不是打痛你了?”
痛倒是还好,不过……
摇光垂眸,迎着少女盈满关切的眼神,点头:“是有点。”
声音有点闷。
听得璃音心头一紧。
其实只是出的声低了,被面具闷的,但心虚的少女一听,再被那像是含着水光的眸光一闪,立刻觉得男人这是被自己打虚了。
不过还好,用拳头打人她在行,看伤接骨,她也在行。
“背上那两下可能打得重了,我替你看看,伤到骨头就不好了。”
说着忙从男人怀里轻轻挣下来,要去帮他看伤,谁知脚一下地,不偏不倚就踩在了“猪头男”的那只黑手背上,踩出了好高亢的一声惨叫。
还有清脆的一声“咔嗒”——
璃音默默抬脚,这下不用看都知道,这是真伤到骨头了。
再低头一看,猪头男喊完这惊天动地的一声,便就脑袋一歪,痛晕了过去。倒是他边上一直晕着的女子这时眼皮一动,被他这一喊给喊得悠悠醒转了。
平儿一睁眼,看清面前站着的两个人,脸上立时写满了惊恐。
那蓝袍束发的男子,她晕倒之前看得清清楚楚,是从一团翻涌扭曲的诡异漩涡里凭空冒出来的!
当真是吓了她和慕郎一大跳。
不过眼睛一闭一睁,怎么就又多出来个面上冷嗖嗖的小姑娘!
“你……你们是什么人!”她撑了撑虚软的身子,颤着嗓子问。
璃音见她似乎是想要爬起身来,但刚动了下腰,就倏地面色一变,涨红起来,手捂住微敞的衣襟,又躺回先前那个姿势,僵着身子不动了。
“怎么不起来?”于是干脆自己上前一步,蹲下身去看那女子,“我正有话要问你呢。”
也是离得近了,璃音才发现,在两人凌乱纠缠的衣袍之下,这一男一女似乎正以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奇怪姿势连接在一起。
十六岁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璃音看得摆冷脸也忘了,不禁“咦”了一声,歪了歪脑袋。
要说人体,外公在太医署解剖一些东西时,她在旁偷看过不少,因此,单对男人女人的身体,她都拥有着超越这个年龄的非凡认知。
但要男女结合起来,她的知识就有些匮乏了,她难以忍受这种匮乏,当下就要探手去揭那衣摆,瞧个究竟,好仔细将这新鲜的知识学上一学。
“你干嘛!”
平儿一声惊叫,忙一把拍掉少女探来的魔爪,红着脸,将裙摆捂了个结结实实。
随便掀人衣服好像是不大妥当,非淑女所为,璃音颇为遗憾地一撇嘴,便就讪讪地收回了爪子,没打算再继续。
见少女没再动作,平儿轻舒一口气,一抬脸,却见少女身后那位蓝袍男子迈步上前,也蹲下身子,和少女蹲作一排,一面用观察天象地理般认真严肃的眼神观察着自己,一面轻声问那少女:“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