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一历劫辅导_能能大火【完结】(172)

  如此年轻啊,那张端凝肃穆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少女在这个年纪特有的、尚未褪完的一点婴儿肥。

  大家默默目送着,待车舆驶过,忽有一人滚了滚干渴的喉咙,拱起手来,向着车马离去的方向,深深下揖,无声地拜了一拜。

  人群寂静,头顶酷热,脚步也俱是能不动就不动,唯有一个看着年岁不大的姑娘,一下从旁边窜了出去,她也不出声叫唤,只追着车撵,一步不停地跑动起来。

  秋莺跑得满头满身都是汗,脸上不停有水珠蓄向下巴处滚落,仪队威严,她不敢冒然高声,扰了礼制,但她没有探视小姐的资格,更不被允许参加皇家祭祀,唯有这一路,唯有这一路上,她还可以再送小姐一程、再多看她一眼。

  她就随着缓缓而驶的车队,不停跑着,跑着……

  直到某个心有灵犀的一刻,小姐忽然侧头,看见她,微怔之后,给了她一个极轻极浅的笑。

  而后很快便挪开了视线,端视前方,再不旁视。

  圣女不可乱了仪态,在这一天里,哭或笑都是不被允许的。

  有泪淹没在如雨的汗珠里,像是最后一个执念忽地断了线,见到那一个笑后,秋莺脱力般停下步子,目视着车队彻底驶远,在视线里消失成蚂蚁般的一个小点之后,猛地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九天,本来再有九天,就是小姐十七岁的生辰了。

  她自己不记得生日,小姐就说把自己的生日分给她。

  所以小姐每年十月初九的生辰,她们都是一起玩闹、一起过的。

  只是今年,还有以后的每一年,她都再不会来陪她了。

  秋莺撑伏在高温热烫的地面上,掌心很快被烫成了通红一片,可她无知无觉,只是一直在想:没有了小姐,她自此,也就再没有生辰了。

  *

  山路早已铲过,一路无颠无簸地抵达惘山之巅,天子携诸臣皆身着祭服,早已肃列于祭坛之下。

  一声声高昂的诵喏传来,璃音随司天台监指引,一步步登上高高的祭台,于满台薪柴之上,端坐而下。

  巫觋们又在高声唱诵着什么,明明近在耳边,但却仿佛隔着千万重的渺远,璃音一句也听不真切。

  酷烈的日光直往身上晒,像兜头罩下了一个无论如何都逃不脱的巨大蒸笼。

  再喝不到秋莺藏给她的冰饮子了。

  璃音这么想着,最后看了一眼百官列队中,正身着祭服、随天子叩拜的父亲,在他起身向她望来的前一瞬,她无情无绪地收回视线,在十月胜似酷刑的热浪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按着晚上随夫君练习了无数遍的吐纳之法,她深深呼吸了几下。

  昨晚,她用眼神警告夫君不准来看了,也不知他读懂了没有。她会死得很丑、很难看,别人来看她都无所谓,可就是不想给夫君看见。

  他嫌她丑,约好的来世也不来找她了怎么办。

  手中攥紧了偷带出来的小香囊,璃音呼吸渐转轻慢,终于,在热风扑面不停的闷燥中,阖着双眼,缓缓入定……

  第139章

  人间德武二十一年,十月初一日,大吉。

  惘山之巅,祭台高肃,日光似流火,毫不怜惜地将酷热向人间万物洒落。

  高高的祭台之上,身着祭服的少女在一片唱念声中宁静端坐,她仿若一尊塑像,自始至终,除有几根发丝偶被滚热的山风拂起之外,全身一动不动,直至天子百官行完祭典,下山回朝,她也没把眼皮掀动一次。

  人在入定时,会身无外扰,心神宁和,进入一种类似深度睡眠的状态。

  所以第一日,尽管山顶上人来人往,唱呼不绝,璃音自阖眼之后,便没有从入定中醒来。

  第二日。

  喧腾散尽,空山寂寂,偶有几声鸟语,再不闻一点人声。

  唯有一座祭台肃立,炽日高悬。

  璃音的面颊、脖颈、手背……所有祭服遮掩不到的肌肤上,都渐渐开始浮起大片熟肉一般的红色斑块。

  但她依然只是沉静坐着,双目紧闭,脊背挺得笔直,没有醒来。

  第三日。

  仍是寂静。

  少女原本最是水润饱满的嘴唇,渐渐枯瘪了下去,翘起了无数干燥枯白的皮屑,待日头升至正午时,赫然一下,一个巨大的豁口,自唇瓣中央,绷裂了开来。

  官家小姐精心养护出来的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如今也已渐转枯黄,毛躁地随山风摆动。

  发顶有烧心的灼烫感传来,璃音眉心微皱了皱,调整加深了吐纳时的呼吸,仍是没有醒来。

  如璃音所料,入定果然为她减少了许多苦楚。不过她也知道,入定状态并不能永续,当躯体陷入极端环境中时,依然是会被强行“吵”醒的。

  第四日。

  山顶兽鸟都已避暑撤离,连鸟语都不再闻。

  璃音颈后开始泛起连片烫伤般的水泡,经日光暴晒,又迅速干瘪下去,在少女原本白皙娇嫩的脖颈上,留下一大片皱皱巴巴的干皮疙瘩。

  再不多时,颈上那一片坑洼斑驳的肌肤,便如地上晒至干巴的硬土,再黏连不住,在某一个水分散尽的时刻,骤然开裂。

  像遭受噩梦袭扰,少女眉心猛地攒蹙,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好一阵快速移动,然后在某一个身体快要痛至极点的时刻,璃音抑下一声呻/吟,蓦地睁开了眼。

  烈日下曝晒四日,又整整四天水米未进,少女此时双唇开裂、血色全无,面色更是惨白如金纸。

  凡人的躯体,再有入定加持,至此也已撑到了极限。

  而按祭典仪制,圣女是不能哭、不能叫,也不能动的。

  所以璃音仍是一动未动,发顶烫得好似随时都要燃起,喉间一片砂摩似的割痛。

  她意识已不算清明,双目虽然睁着,眸光却已近凝滞,只透过晕沉的视线,朦胧看到,正对着惘山的前方,于那渺渺云雾之间,似乎另有一座高山耸立。

  惘山对面,那是什么山来着?

  她此刻脱水脱力,思绪昏沉,脑中眼中的一切都不成逻辑,就连一座山的名字,也已再分不出力气去想了。

  只有一个荒诞的念头在此时不着边际地冒了出来:怪道世上有一个词叫作煎熬,煎熬煎熬,现在的她,可不就是被头顶的大太阳煎得难熬么?

  这时,随着一阵热风扑面,忽有一股幽幽淡淡的绿豆清香,自她虚攥的掌心之间,若有似无地拂了上来。

  混乱的脑子里霎时掠过一丝清明。

  夫君……

  他现在会在哪儿呢?

  这一个月来,她习学的那些巫典中都说,圣女魂升之后,是可以上天宫、见天神、飞升成仙的。

  若真是如此,那她岂非要比日日修仙练道的夫君,还要更早成仙了?

  她若成仙,那和夫君约定好的来世,自己岂不是要爽约了?

  要不成仙就算了吧,怎么能抛下夫君,独自成仙呢?

  唉,不对不对,还是成仙好啊,从此无病无灾,无父无子,这样的日子,真是想想就快乐,所以,怎么能为了夫君,就放弃成仙呢?

  到时候她若先去了天宫,就偷点秘笈下来,督促夫君好好修行,早日飞升来陪自己好了。

  这个好,这事就这么定了。

  璃音就这般迷迷糊糊、来来回回地想着,心神重又宁定,安静地闭上了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直到这副躯壳死亡,就要全凭自己的意志往下熬了。

  而此时,摇光凝目垂手,就静立在惘山对面、那座被璃音朦胧一瞥、耸入云霄的山巅之上。

  她在惘山一动不动地静坐四日,他便亦在此处一动不动地静立了四个昼夜。

  而在方才少女双眸睁开又合上的这一眼之间,他终是忍不住指骨一拢,掌心一只有着长长触须的草蚱蜢,便随他的动作,长须轻轻颤了一颤。

  第五日。

  璃音终日昏沉,心跳越来越慢,每跳一下,都在璃音耳边跳出微弱但清晰的“咚”的一声。

  渐渐地,她呼吸微弱得连空气都快拂不动了,人却仍旧坐得笔直,全靠一缕心气撑着,不肯气绝。

  第六日。

  身下坐着的薪柴滚烫,透过单薄素净的祭服,似乎把她腿上的肉都烫得坏死了大半。她开始幻想自己正坐在府中荒院里的那一口井底,夫君陪在她身边,在和她一起数着星星。

  一颗,两颗……

  千颗,万颗……

  第七日。

  过久的曝晒,让她身上连汗都已再蒸不出来。

  秋莺,秋莺呢……秋莺最疼她的,她都快被烤死了,秋莺为什么还没有给她送冰饮子过来?

  星星也数不动了,好像有大队虫蚁顺着薪柴爬上了她的身子,开始啃食她的血肉。

  好痛啊……

  她是不是要被啃成骷髅了?

  但比起痛,更多的,仍是煎熬。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全天下只有她,要被送来受这样的煎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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