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一时寂然。
骗了他,还是有点心虚的,璃音绷了会,就想偷扭过点头,看看他的神情,刚要转头,一个宽和有力的拥抱却忽从侧旁兜身罩了下来。
“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急,慢慢来,总会想起来的,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你,你的阿娘更不会。”男人轻缓安抚的嗓音,从头顶上方羽毛般飘了下来。
璃音怔了下,好久才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一吸鼻子,脑袋深深埋进他怀里,安心又安静地放起了眼泪。
只是一个没头没脑、看不出任何前因后果的画面而已,她却下意识就骗了他。
或许是少年时对那一点父爱的求而不得,让她自小就认为,爱意是极其珍贵、要尽心争取才有可能得到的东西。
正因得不到的时候如此渴求,所以后来只要得到的,她就绝不敢辜负,在她眼中,辜负他人的心意,可以说是有罪的。
前世的她,会那样懵懵懂懂应下商月的告白,也就是为此吧。
所以,如果在她的生命之中,他曾经来过,可她却把他忘了,如此辜负,他一定会责怪她的。
没能把事做好,就是会被责怪,会得不到爱的。
可是没有。
原本要给她的拥抱也没有收回,他仍是给她了。
哭完了,天色也暗了下来,璃音默默在男人崭新的前襟上滚蹭着脸,蹭干净泪痕,才仰起头来,拉拉他的袖子,说:“不早了,锦云仙子她们那边的事也该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看看吧。”
虽说孙守义之事全权交给商月处理了,但结果如何,还是要回去确认一下,以便向西王母汇报交差。
摇光自然说好,但看见少女仰起的脸,却不由笑了一声:“你这样过去,旁人见了,还以为受了我多大的欺负。”
抬起袖子,重新将她的脸仔细擦过,这一下才是真的擦干净了。
璃音面上有些发窘,但嘴还是硬的:“那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好了,别人看不见你,自然就不会编排你了。”
作势就要叩动腕间的传送铃。
指节才刚要曲起,整只手便已被他笑着包裹住了,清寂墓地之中,湛蓝流光划过,向着皇城中两人落脚的那一间客栈,疾速落了过去。
*
回到早先的那间客房,屋内无人,茶已凉了,用过的两只茶盏都仍在桌上原位摆着,看起来没被人动过。
璃音的目光就在其中一只杯盏上微滞。
她临走前斟满了茶水、递给摇光的那一小盏,此时居然空了。
真怪。
曾在这间屋子待过的人,商月,锦云,他们二人之中,难道有谁会喝别人用过的茶盏?
向摇光瞥去一眼,他视线淡淡落在那只杯盏之上,显然也发现了。璃音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男人看向那只杯盏的某个瞬间,他的唇角,似乎淡淡冷笑似的轻勾了一勾。
就在这时,隔壁屋内,有男子激动的厉吼之声传来:“不!我不走!总之我不亲眼见到她,听她给我一个说法,我是不会走的!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不然,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休想把我给打发了!休想!”
是孙守义!
听这话,看来事情解决得并不顺利啊。
而且,商月办事果然还是稚嫩,如此大的动静,竟连隔音结界也未设下,就不怕惹来好事的凡人听墙角么。
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丢下一个结界,然后一个闪身,便又一起出现在了隔壁的客房之中。
没错,他们就是如此小心眼,这般直接闪身进来,就是回敬他和锦云之前不敲门的。
然而入得屋内,璃音却发现只有商月和孙守义二人,锦云和两个孩子都不见了,想是怕波及无辜稚童,锦云便将他们先行抱走了吧。
而在进屋的同时,竟有一股岩浆喷涌般的热浪,扑面压来!
是有火吗……
好热!
璃音的身子应激性地一僵。
她本能想要离开,却抬不动步,明明无火上身,周身却有如火燎,眼尾抽痛起来,十根手指都不自然地僵硬蜷起。
偏在此时,掌心那道浅色的淤痕,竟倏然如被火舌舐上,剧烈地灼痛起来!
脑海之中有模糊的画面疾掠过去。
高高的祭台,端坐的少女,还有少女身上,那燃烧不休的赤红色的火焰……
是谁,是谁在被火烧?
璃音一颗心跳得猛烈,她急切地想要看清,可那端坐于火光之中的少女,却始终只肯给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眼尾抽痛地愈发厉害,喉咙莫名干涩,像被灼穿了喉管,她张开口,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还是觉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
而这一切躯体感应的触发,也不过就在踏入房内的瞬息之间。
就在她快要在幻觉中窒息的那一刻,漫着幽寒星辉的一道结界罩下,热浪被斩断的同时,她僵直的躯体也落入了一个宽阔而坚实的怀中。
“别怕。”摇光低头看她,轻柔地牵裹住她的手,替她将僵直的骨节一根根揉开,“东海冰晶带在身上吗?”
璃音艰难地向他点了一下头,可手指还是有点抬不起来,她着急起来,说:“在身上,就在我脖子上挂着。”
摇光立刻将冰晶从她颈上捞出,灵力灌入,丝丝缕缕舒爽的凉意,立时沁润进少女体内的每一丝脉络,璃音轻喘一声,窒息的感觉终于退却。
得救了。
见她筋骨放松下来,摇光也才心神略松,可下一息,察觉到身后气息的靠近,他忽面沉如水地回头,向着来人冷喝了一句:“把灯盖上,拿走。”
商月步子一顿,还想继续上前,但见璃音受惊一般窝在男人怀中,似乎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僵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正要对孙守义这颗“石子”进行驱逐,不料有人突然进屋,见是璃音,也未作多想,提着手中灯盏便迎了上前。
商月抬手轻拨,将敞开的琉璃灯罩合拢,再抬眼时,恰好对上璃音好奇地从摇光怀中探出头来,望向那灯的视线。
他看着她,温声笑道:“抱歉,我不知道你过来,这灯曾差点砸着你,吓到你了吧。”
差点砸着她?
璃音本就觉得这灯眼熟,这句一出,立时就确定了:“玉虚琉璃灯?”
不会有错,就是瑶池宴上,被一只佯装醉酒的白鹤叼在嘴里,狠狠往她脑袋上砸下来的那盏灯!
璃音也说不清那感觉是不是被吓着,但她其实只是畏火怕热,和是不是这盏灯倒也没多大关系。
只是……
她歪着脑袋好奇地问:“这灯怎么会在这里?”
商月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瞥了眼被灵力绑缚在床、动弹不得的孙守义。
璃音登时明白了这灯的用途。
玉虚琉璃灯,灯内燃一簇万年不灭的琉璃净火,传闻这火可烧炼神仙体内仙元,只没想到人家的用途还远不止于此,看样子,还是能驱逐“石子”体内神魂的利器呢。
璃音一时心下警觉,脚下默默蹭后两步,觉得自己以后还是离这东西越远越好。
见她退后,商月不自觉便要迎上,摇光眉峰一凛,刚要动作,就被璃音一把拉了回去,又被她拽扯着,噔噔连退了好几步才罢休。
商月才进了两步,便不得再进了,摇光之前布下的那一道星辉漫烁的结界,就明晃晃地拦在他身前。
璃音把男人拉远了,两人一起远远挤站到了屋内的一个小角落里,看起来甚是局促滑稽。
然而璃音不觉得局促,她拱着手背向外,朝商月挥手:“是我们打扰你办事了,别管我们,你继续。”
待赶得商月回了身,才忽地板下脸来,把摇光又往角落里拎了拎,拽着他的袖子,压沉着声说他:“他手中有玉虚琉璃灯,盖子都还没盖紧呢,你也往上凑,那火星子要是不小心溅出来一点,溅你身上,烧进你仙元里怎么办。”
璃音是真有点恼他。
玉虚琉璃灯、在宴会上突袭她的白鹤……这些东西,无一不在提醒着她,距离昆仑的那一场大劫,越来越近了。
那便也意味着,距离前世的摇光神君陨落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她知他行事向来肆意,向来无畏,她很喜欢、也很钦佩他这点。
可心头被他前世的结局压着,就不免为他悬心起来。
谁知这人听了,居然对她傲气地一挑眉:“那种等级的东西对我没用。”
那颇为自傲的小神情真是气得璃音一噎,可偏又那样叫她心动,璃音无奈,竟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起来:“行行行,知道神君厉害。”
但也不忘继续板起脸,严肃告诫他:“可再厉害的人,也不能事事托大。这世上,总有事情是你一时应付不来的,反正像玉虚琉璃灯那种危险的东西,你以后看到了,少自己往上凑。这是我作为娘娘御派给你的老师,严肃下达给你的命令,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