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看来,在她刚从九百年前回来,看着星星,郁郁想着某人想得频繁的那段日子里,他其实也没少在偷偷看她吧。
璃音心里暖乎乎的,视线透过星石一转,落去了虞姐姐身边的少年身上。
“阿姐又在发呆了,难道也在记挂着那个小妖女?哼,那女人实在可恶,哄得我和阿姐团团转,我真该在见她第一面,还下得去手时,就一剑结果了她。”
璃音脸一黑,只恨目光杀不死人,丢出的护身阵法也再收不回,只得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默默把视线从虞宛言身上移开了。
又静坐了半天,日头渐渐挪至正午,昆仑山上依然一派祥和宁静,没有丝毫恶灵即将入侵的迹象。
只有文昌帝君提着一壶酒,晃晃悠悠逛进了前院,一见着摇光,就放开了嗓子嚷嚷:“我就说怎么紫府找不见人,果然是又往小仙子这里来了。今日上元节,雁儿之前酿了些好酒,让我也给你和小仙子送……”
话到一半,突然住了口,他呆睁着眼睛,探着头,往院内看了又看,这才确认了自己没有眼花,院内果真还有第三个人在。
且三人围坐,不知为何,皆是神情肃穆,一片沉默,见他来了,便只同时无声而齐刷刷地向他抬起了头,竟无一人说话。
这是在做什么?
如此诡异。
手中拎着的酒坛子分量沉甸甸的,文昌脑中一个激灵:是了是了,今日上元佳节,乃是人间专会情人的好日子,莫不是小仙子挑不出哪个情人作陪,终归还是思量着要享齐人之福,在和这一大一小商量呢?
上次被摇光一袖子扇了个十万八千里远,这次文昌是说什么也不肯搅这浑水了,然而步子都迈进来了,也没个直接退回去的理,他只好打了个哈哈,转头向商月笑道:“月宫少主也在?”
月宫里这位小仙君到底还是懂礼一些,站起身来,向他恭恭敬敬回了一礼:“帝君。”
有人起身相迎,便没方才那么尴尬了,文昌大剌剌提了酒进院,搁上小桌,便眉飞色舞,骄傲夸卖起楚雁儿酿酒的手艺,一面说着这酒的香醇,一面便要掀开坛盖,分盏给众人畅饮。
高高兴兴倒出一盏,这第一杯好酒自然是要先给好友尝的,文昌正往摇光跟前推盏过去,忽地感觉背脊一凉,一转头,便见小仙子一双清寒警惕的冷眼,已直直向他手中杯盏射了过去。
文昌又是猛打一个激灵,做……做什么摆出这副眼神,他还能给摇光下毒不成?
“他不能喝。”璃音一把接走文昌手中杯盏,肃冷着声音道:“这种东西,以后谁也不许给他喝。”
少女沉冷着脸,可瓷白透玉的面皮上,还是有微不可察的红热,悄然泛了上来,她搁下杯盏,看向文昌,有些微恼地道:“上次那酒,是不是也是帝君给他喝的?帝君难道不知他喝了会醉,是不能沾酒的吗?”
上次是哪次?
哦,想起来了,该是小仙子夜不归宿,摇光顶着一张死人脸回来的那次。
那酒确实是他给摇光喝的,但那又怎么了?
文昌茫然向摇光望了一眼,见他一脸深不可测的笑意,更茫然了:“怎么不能沾酒,他难道不是……”
“放心,我不喝就是。”
文昌话未说完,已被摇光向着少女乖巧的应答声截断,他*莫名其妙看了这两人一眼,把未能说完的话,自在心中想完了:怎么不能沾酒,他难道不是天生地养的仙胎,喝酒不过品个味儿,从来都喝不醉的吗?
平白讨了个没趣,这院中气氛也是古怪,三人像是要迎什么大事一般,个个严阵以待,都没多余的心思搭理自己的样子。雁儿还等着他陪她去逛灯呢,谁稀罕在这多留,这一个个的,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文昌便赶紧寻个由头告了辞,一个晃身,便头也不回地闪远了。
楚娘子的心意璃音还是领的,把酒坛盖上,小心收藏好了,只希望今日过去,大家都还好好的,能有命再聚在一起,好好品味这一坛佳酿吧。
回来前院,忽闻得房中传来商止师兄一声闷哼,璃音心中一凛,忙进屋探看,却见师兄目眦充血,满头大汗,死咬着牙关,似在强忍着什么极大的痛楚。
“师兄!”
璃音一声惊呼,急忙忙奔至榻前,捞出师兄的腕来号脉。
脉象还未诊出,璃音已自红了眼眶:“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
师兄因病而常年清瘦的腕骨,如今却充血发胀,泛着气血阻滞的淤紫,凸成了一个极不正常的巨大肿块。
再捞出其余四肢细看,只见他浑身关节肿胀,一个个关节,竟像是胀成了一道道阻碍血脉流通的堤坝,将他全身气血切斩成一段一段,皆被困在了由堤坝围拦而成的一段段小格子间里,再难畅通。
师兄的神魂曾遭受过重创,但这么多年调养下来,也只是魂弱体弱,怎会有此等仿佛身中剧毒般的症状出现?!
这根本就不是他平日里的病症!
看着曾经那般清风朗月的师兄,现在却四肢发肿,浑身布满一个个巨大而诡异的青紫色肿块,把他胀得面目全非,像个丑陋的怪物一样,璃音连忙眨眨眼,把眼底迅速泛起的水光全都眨走。
看见这样的自己,比起身体上的剧痛,师兄心里的痛苦,恐怕才是更不可估量的吧。
小心将商止扶身坐起,璃音盘坐在他身后,运劲蓄力,想要试着为他体内输送灵力,看看能否替他打通经脉。
可掌心刚贴上师兄的后背,竟就被他反手一把按下了。
“阿横……”
即便虚弱至此,师兄还是强忍着剧痛,艰难而又关切地转过脸来,握紧了她的腕骨,似有什么极重要的事要向她交代。
他轻轻地匀喘过几息,尽量抑着颤声,向她道:“不必费这个功夫了,是……是月露,你不要动用灵脉,否则,你……你也要……”
尚未说完,话声顿止。
是商止喉间一个肿块骤然而突兀地胀大起来,堵塞住了他的喉管,叫他再发不出半点话音。
握在少女腕上的手无力滑落,竟是要昏迷过去的征兆,璃音惊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师兄!”
她眼泪也顾不得擦,忙抬起手,没有再尝试为他输送大量需要动用灵脉的灵力,而是在空中飞快划写起一道灵讯,就要给巫真师姐送去。
虽不知师兄的身体为何会有此异变,但他方才的话一定很重要,她都牢牢记得。
月露,不可动用灵脉,否则她也……
她也会什么?
也会变得像师兄一样吗?
脑中思想未完,忽觉指尖一滞,她正飞快划写着的那一只食指的指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肿胀了起来。
第171章
随她挥写灵讯,那一根正使用着灵力在空中划写的食指指节,不过在数字之间,便已胀至了原先的两倍大小。
璃音不动声色扫过一眼,脸上见到师兄躯体异化的泪痕未干,如今异化发生到了自己身上,内心反而出奇地镇静下来,她手指不停,飞快划动着将灵讯写完,打出,才透过飞碟银簪,清喝一声:“破军!”
身侧蓝白清光骤起,人影与飞剑瞬间齐至。
璃音未发一言,只把肿起的右手向前一伸,摇光垂眼一看,清眸顿时蒙上一层冷彻的霜色,持剑的腕骨却一滞未滞,会意一抬!
唰!
锋利刀刃在空中划过雪亮的一线寒芒——
剑芒破空,向着少女伸出的那一截皓白雪玉的腕子,干脆,利落,毫无迟疑地斩下!
啪。
少女一只纤白似玉的手,顿成一坨死肉,被削落在缓缓滴涌而起的一片血红黏腻的潮泊之中。
颊边几点温热喷溅上来,璃音随意抬起没了手的臂膀一擦,擦红了半边袖管。
不知想起什么,竟忽地笑抿了唇,在玉横腾起的莹莹碧色之中,抬起脸来,向摇光戳出那只血淋淋、又正在飞快长出新鲜血肉的胳膊,弯眼一笑:“这下,我可真是要长出再没别人牵过的新手给你牵了。”
摇光没觉得好笑,砍完手,面无表情打出一个手诀,替她除了身上血迹,才把她抱进怀里,轻声问:“没事么?”
幸而手砍得快,肿胀没蔓延到他处,应该暂时是没事了。
不过……
璃音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也收敛了笑意:“我不知道……大概只要不动用灵力,就不会有事吧。”
说到这,她看向地上那一只浸泡在血泊之中的残手,不禁冷笑一声:“不过这点小动作,也困不住我。”
商止师兄体弱,每日必会挑个时辰,静养调息,活血走脉,那人应当也是算准了这点,才成功把师兄变作如此的。
可她不一样,她有玉横,坏了的关节,砍掉重塑就是!
不管出招的是谁,这一招放她身上,那可真是大大的失策了。
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中毒,现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今日,就在这座昆仑山上,就在她接触过的人里,有人已对她出过招了,且这个人,不想让她动用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