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她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若非他自作聪明,擅自扰乱她的安排,偷种下月露,阻滞她的灵脉,封闭她和小七的五感,师兄,师兄就不会……
不,是她的错。
是她要把商月放在身边的,是她决策失误,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师兄才……
巨大的悲痛之后,是无尽的悔怒和自责,浩浩茫茫,山崩海啸般,将她席卷!
不顾灵脉阻塞,亦不等摇光应下那一声“好”,少女便倏然仰头,赤眸一翻,周身汹涌的魔气狂荡而出!
而后凌空,反身,一跃!
同时,一张燃腾着赤红色灵焰的巨弓,随少女一个遒劲的抻臂,猛地张起!
还音殿遭袭,昆仑山上早已炸开了锅,无数人往此处赶了过来,一道率先于众人飞速掠来的身影,不顾天火余温,便似一道流光,直接冲入了那已燃熄的火海余烬之中。
巫真师姐……
璃音无法去看那个在火场废墟中四处翻找的身影,她无声地阖了阖眼。
她是该死,但还有一个比她更该死的人。
那个往她殿中投下天火炸弹的人。
再睁眼时,璃音眸底赤芒陡亮,五指一搭,一道迅猛的灵箭自指尖凝出,随神识气机锁定,直直对准了正安静负手、挺拔遥立于山巅之上的某一道身影。
出现了!
一袭黑袍猎猎,神秘的面容全然隐在深深的兜帽之下,叫人看不真切。
与前世一般无二!
鬼王!
只是……
神识扫过整座山脉,只独它一煞,却不见其余恶灵。
腕骨、肩肘处的关节在一寸寸胀大,胀痛充斥璃音全身的灵脉,额间早已冷汗涔涔,可凌空持弓的少女只是咬紧了牙,凝足气力,弦上的灭魂一箭蓄势待发——
山巅那人却忽地抬头,向着璃音的方向,缓抬起它纤细而苍白的指节,轻轻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层云之上,有大批天兵手持长枪、自四面八方呼喝而来,向着那一处一人围聚。
那人不闪不避,任由无数冰冷尖锐的枪尖围指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随天兵们小心前进的步伐,一步,两步……向着自己逼拢而去。
她只是淡漠地仰头,漆黑的兜帽软软垂落在她的肩后,现出一张完整的、与那森冷黑袍全不相称的、柔婉娴静的脸。
璃音不可置信地怔望着她,欲放箭的指节一滞,只觉浑身每一处骨节都僵滞住了。
柳眉,杏目,熟悉的脸上却睁着一双无情无绪的眼睛,围剿她的神众凛凛,无数枪尖就要刺穿她单薄的躯体,她却从始至终看也未曾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将目光平静投向了虚空之中,那个张弓搭箭,将箭尖对准了自己,却满脸惊愕,根本对自己下不了手的那一个青衣少女。
原来她还活着。
虞宛初淡垂下眼,任无尽的尖枪与魂锁向着自己涌来,刺穿了她体内每一根筋骨。
“虞姐姐……”
真是个傻姑娘啊,直到此刻,还在颤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呢。
一蓬又一蓬的鲜血自身上扎出的孔洞中喷涌而出,无数长枪穿架过女子薄韧的躯体,让她无法坠地,于是能垂下的只有两条失血过多的臂膀。
一面巫纹精致的考牌自她袖间落下。
然后,便是一声又一声细微而渐缓的——
滴答,滴答……
透红的血珠不断自指尖跌坠,在地面积起一汪鲜红的血潭。
而凌立于空中的那一道青碧色的身影,即便握弓的手用力到发颤,却始终没有向这副残躯射出那灭魂的一箭。
她没有来杀她,亦没有来救她。
也好。
至少这一次,不再是死在她手中了啊。
如此,这一世,便可算是自己赢了。
她总算赢了一次。
姑母,染棠,李婶,阿言……你们看到了吗?
这一世,终究,终究是轮到她赢了!
虽仍有遗憾,虽行此一事,过后必将神魂不复,但这一趟昆仑攀山之行,正如那日跪在师尊身前说过的那般——
她虞宛初,无悔!
有风拂过,鼓荡起即便被血浸透、亦不会有丝毫显色的漆黑长袍的一角,将阵阵浓烈的血腥气味,随风吹散了开来。
而黑袍之中,虞宛初无力地轻勾了下唇角,便放任那一道青碧色的身影在视线中渐渐模糊,再无留恋地阖上了眼。
*
“阿璃,你现在状态不好,想想曾经答应过我的事,先下来,到我这里来,不要做下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清音透过星石银簪荡过识海,璃音空空茫茫的一双血眸之中,终于被唤回了一点焦聚。
曾经答应过他的事……
睫根忽掠上一线微凉,一眨眼,竟有晶莹轻软的一片雪花,悠悠自她睫羽之上眨落。
竟是下雪了么。
是了,九百年前,他们久别重逢时,曾无声而紧密地相拥在雪地里,抱了好久好久。
那时的慕璟明拥着她,脑袋蹭进她颈窝,忽然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阿璃,一起活下去吧。”
那时的她亦答应他了。
从那之后,她活着,便只为求生,再不求死。
无论初见,那时,还是现在,他都一如既往地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
璃音收起长弓,将体内不顾月露阻滞,对灵脉一波又一波自杀式的魂力冲击停下。
雪自空中落下的同时,她也缓阖了阖眸,落了下来。
见她落下,摇光心头稍松,然而少女面色惨白如金纸,落地时,肿痛难当的各个关节已再支撑不住她的身体,脚下一个虚浮踉跄,摇光立刻上前,将她稳稳接在了怀里。
她死死揪住他袍袖上的两团布料,将脸埋入他怀中,闻到他身上熟悉味道的瞬间,泪意再控制不住,竟像是一种习惯,终于放肆地汹涌而下。
她声颤难已:“是我害死了师兄,是我……”
少女几乎字字泣血,声声句句,都是剜心噬骨般的自悔自恨:“我明知商月行事独断天真,却还是在今日放任他留在我身边!我探过了每一个攀山人的魂魄,却唯独放过了那两个真正重要的人,甚至给了他们不被护山大阵所伤的阵法!是我亲手把他们送入了今日的昆仑,是我……”
“嘘,阿璃,看着我。”
埋在男人胸前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被捞出,话声亦被他捧定了双颊、强行打断。
璃音被迫仰眸,凝向摇光那一对有如清辉漫洒的瞳孔。
“阿璃,这不是你的错。”他一手扶去她后脑,一手轻轻去拭她满脸的泪痕,“你已经很努力了,取弓,设兵,埋阵,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你从不对那些对你好的人设防,他们对你好过一分,你便总想着要百倍千倍地对他们好,报偿他们。是他们利用了你的真心,辜负了你的信任,但这不是你的错。”
“阿璃。”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重新将她珍而重之地拥入怀里,“你只是太过珍惜他人的善意,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可少女却在他怀里猛烈地摇起头来:“不,不是的,不只是这样的,你不知道……”
“那道天火。”她静了下,濡湿的睫羽震颤难抑,“原本就只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
谁人会对昆仑有此深仇大怨?
她曾在心中日夜叩问此句以寻鬼王,却苦寻无果,久久得不到一个答案。
因为答案便是:根本没有!
前世,今生,所谓的昆仑大劫,原本就都只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
虞宛初,虞宛言,虞家村。
虞宛言从初见起,就对她冷声恶气,从不待见她。
而初见虞宛初那段时间,她明明已近半仙之体,却身孱魂弱,每使用过灵力,便会头晕脚轻,一如她和小天真共处一躯时一般。
瑶池宴上,那一只口衔玉虚琉璃灯、夺舍佯醉向她飞来的白鹤,望向她的眼神,是那样充满冰冷的仇恨与怨毒。
一切的一切,所有这些难解的谜题,只需一个小小的、但她却从未想过的前提,便都自然而然有了解答。
少女静静阖上眼,仿佛那个曾折磨了她整整三百年、才停歇了不到半年的梦魇,又一次缠绕上了她。
前世,她神智尽失,随手一挥,便把虞家村全部七百一十四口凡人性命,尽皆屠杀殆尽。
那七百一十四口人里面,除了有做着一手绝妙酥饼的李三娘,有温和淑雅的虞夫人,有乖巧懂事、方才及笄的虞染棠……
会不会,经历和目睹了这一切的,就还有着一个外表温静、内心执念却极其刚强的女子,和一个总是跟在阿姐身后的小小少年呢?
又会不会,这已不是“鬼王”第一次回来,于她而言的昆仑两世,鬼王要杀的,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是她亲手催生了“鬼王”,而鬼王又再变作“石子”,一次又一次地回来,要来手刃至仇,亲手与她了结这一段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