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走了一次大运,成仙了,却仍是不争气,入了魔,杀了人,阿爹就不说了,却害得阿娘也被恶鬼迁怒,真是丢尽了阿娘的脸。
阿娘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后悔生出了她这般丢人现眼的女儿,后悔曾经那般疼爱她,后悔为了她,竟和阿爹作对不睦了那许多年吧。
还有巫真师姐……
“你得连着名字一起,叫我巫真师姐,叫给每个人听,以后你出息了,谁都知道你是巫真师姐调教出来的,嘿嘿,到时候,就叫刚才那九个背上骨头痒的后悔去吧!”
师姐若是知晓了后来那些事,也一定会对她失望透顶,后悔在那日谁都不要她的时候站出来,带走她了吧!
她哭时向来不爱出声,眼泪却又多又急,热热地淌在指缝里,怎么淌也淌不尽。
用力吸了吸鼻子,月桂淡淡的清香飘进鼻端,她微怔了怔,忽听到小七清冽含笑的低声也远远地飘了过来:“你开开心心地活着,对喜欢你的人而言,就足够了。”
是吗,真的会是这样吗,只要她开开心心活着,就会有人因此而感到幸福和满足吗?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或许别人是这样的,可她从来就不是个讨喜的姑娘,若不使出特地练出来的假笑,都根本没人愿意搭理她的。
如今不仅没能给看好自己的阿娘和师姐争口气,还犯了大事,更是从怪姑娘变成了真真切切的坏姑娘,这样的她,被人喜欢,受人惦念,凭什么,她又怎么配呢?
“阿璃,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可那声线由远及近,很快便如一个温柔的吻,混着轻雪,轻轻落在了她耳旁,“一起活下去吧。”
没错,她是答应他了,不再轻易求死,要牵着他的手,陪他好好活下去,一直活下去的……
可根本不容她想完,立时便又有恶鬼在旁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了起来:“哈哈,你们不知道吗,她早傍上紫府里的那位神君,和人家和和美美过起日子来啦!哪里还舍得去死,又哪里还会在乎我们这些冤魂,再过些日子,怕是连这愧梦也不会再做了!”
璃音闻言心头一震,登时羞惭得满面通红。
因为她,竟是牵连小七也被取笑了。
阿娘,师姐,小七,甚至商月……有多少人因为她,只是因为喜欢她、对她好,就变成了别人口中大大的笑话。
她怔怔将深埋在掌心的脸抬了起来。
心魔中的恶鬼们见她失神,立马又狞笑起来,在她身边围作一圈,这下终于捉透了她的七寸,一道又一道兴奋尖刻的恶鬼嘶声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向她落了下来。
“杀人偿命,你阿娘都没教过你吗,既是管生不管教,那当初何必还费那么大劲给生了出来,还不如就死在了胎里,换你那有用些的弟弟出来……”
“你师姐堂堂昆仑十巫之一,怎么竟教出你这样一个魔头来,当初可真是看走了眼,居然还想着你能给她挣出大出息来,哈哈哈,真好笑!她这一生最大的污点,就是不该一时心软,领了你回去!”
“那月宫里的小仙君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遇着你,闹得前途仙缘都没了,好好的月宫少主,闹成了个大笑话。”
“那还是紫府中那位神君更惨些,至今还蒙在鼓里,只当遇着了良缘,不知这魔女的真面目,更不知自己前世恨得她紧,特来杀过她一次呢。”
“别说了……你们别说了!”
璃音拼命捂住耳朵,可那些可怕的声音还是会穿透指缝,无休无止地直往她脑袋里钻。
它们狞声不断,在她耳边肆意尽情羞辱着她的阿娘,她的师姐,她的小七……羞辱每一个她视若珍宝般在乎的人。
这比直接羞辱她更让她无法接受,终于,到了某个时刻,她再熬受不住,猛地起身,睁起哭得通红的一双眼:“不关他们的事,你们要我赎罪,我跟你们去就是了!”
*
“阿璃!”
东海之滨,一处礁石之上。
卧躺于摇光怀中的少女忽然不再蹙眉,不再流泪,也不再偶尔地痉动,死命攥住男人袍襟的手亦松垂下去。
她安详闭目,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解脱般,长长地泄出了一口气。
摇光眼底一片沉晦,捞住她垂坠而下的手。
有好几日没见到她了,她面色又苍白了好些,他睫羽一低,愈发攥紧了她脱力的腕骨。
玉横逐心,心想事成。
这一场炼心的跋涉,是生是死,便果真只在她自己的一念之间。
闯过了,是新生。
闯不过,便是死局。
那人确实了解她,才给她设下了如此死局。
礁石之后,距他不过数十丈远的海面之上,两条巨龙呼啸,万道剑气滔天。
而他只是微抬了抬头,漠然注视过一眼,便又俯颈下去,仿佛外界的一切厮杀吵闹都与他无关。
谁与谁寻仇,谁与谁结怨,谁嚷着什么恩断义绝,谁又沉默着不肯遂那人的愿,如此大的一场动静,直闹得海面都快掀翻,他却通通都不关心,他只是再一次专注地贴抵上怀中少女的额心,轻轻阖上了眼。
眉心祖窍,这是彼此的神识最能互相感应之处,阿璃平日里便最爱从那里侵入他体内,来向他逞威的。
可她自己的识海,却像有一扇紧闭的、谁也敲不开的门,一次也没向他敞开过。
他没有强求过,他知道她害怕,也清楚她在害怕什么,所以他才一次次地告诉她:“阿璃,别怕,我都知道,他们以后也都会知道的,那些都不是你的错,别怕……”
他的阿璃,已经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承受了太多不该由她承受的。
为她设下此局之人,或许是有一些了解她,知她为着那桩往事生了心魔,知她三百年来一心赴死,从没有得到过哪怕片刻的安宁与解脱。
但那,也不过是他自以为的了解。
求死,从来都不是她的心魔。
而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诱着阿璃一次次向着那处泥淖深陷下去、无法自拔、无有解脱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正因太想要好好活着,太想活出个样来,也太过眷恋这世间一切的可爱与美好,当所有这一切破碎无望之时,她心中的那一份缺口与挣扎,才会如此之大。
她不像他,一个对世间一切都毫无所谓的人,死便死了,一颗本就空空无谓的心,又何谈什么挣扎与缺口呢。
所以求死从来都不是她的心魔。
求生,才是。
换婚,成祭,入血灵。
她从来不图赴死,而是一次次行至绝处,又一次次憋着口气,倔强地求生。
向死而生。
这才是他的阿璃。
只是这一次,她尚不知该去哪里为自己寻得那一线生机罢了。
腥冷的海风拂过,摇光微微撤开,一手牵握着她,一手伸出,去拨开她颊边被风吹糊上来的发丝。
她不喜欢头发乱糟糟的,偏那么聪慧一个姑娘,脑袋上的发髻却怎么也梳不明白,近来更是得了个新法子,每每弄乱了,便会抱着铜镜来找他,下巴一点,就理所当然要他给她梳头。
想到她那时生动的神采,他竟不由低笑了声,偏头吻了吻她柔软的面颊,指骨无意识攥紧,轻轻摩挲了下掌心中握着的那一截手腕。
而后,蓦然顿住。
阿璃的腕骨劲长纤细,肌如凝脂,握着时,那触感直如上好的羊脂玉,总能叫他爱不释手。
而现在……
指骨卡在她不正常凸起着的关节之上,他重将她的手捞回眼前。
腕骨关节胀大,一根根指节都布满怪异充血的紫胀。
他心中一动,轻轻去掰她自山牢出来之后,便一直死死攥握成拳的手掌。
她攥握得太紧,似是不满他指骨的侵入,两道好看的眉又蹙起,甚而在他怀里警惕地挣起腿来,恶狠狠蹬了他一脚。
而少女终于被迫摊开的掌心之上,一道深红近紫的可怖淤痕,赫然闯入了他黑静的眼底。
第183章
一只恶鬼在前头领路,又一群恶鬼分列两侧,浩浩荡荡在旁押送,璃音默然垂手,在这透不进一点天光的月牢里随它们慢慢地走着。
渐渐离得那株高高大大的桂树远了,月桂花香渐远渐淡,像是被少女一步步狠心抛弃在了身后原地,再多一会,便该连丁点也再闻不见了。
璃音无知无觉迈着步子,她越走越远,就在最后一丝花香将要断尽之时——
一阵清风,载着满捧馥郁的桂香,忽而自少女身后拂了上来。
那随风猛烈追扑而来的香气,竟像是一个自背后追来的巨大的拥抱,将她不容抗拒地拥裹进了怀中。
被那熟悉的气味绊住,璃音不由一怔,停步回身,遥遥又向那株月桂投去一眼。
树下,蓝袍束带的男子长身立在那里,发带轻扬在那阵乍起的风里,正眉眼含笑地凝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