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本不是用来近身搏斗的武器,所以她迎上浮光那凌空一斩之后,也只是一触即离,并不恋战,只待诱得商止片刻怔神,捉鳖的一瓮结界趁机收束,便将落日干脆利落地收归了灵台之中。
她可没忘记第三世的商止师兄是怎么来的,所以尽管落日神弓威势浩大,对战时,能不使用,还是不使用的好。
收了落日,如今的她一下子两手空空,与商止隔了数十丈之远,相对凌空而立,便再无一件法宝傍身。
而她面上却毫无忧色,反而略显得意地一扬眉尾,透过发间那一支飞蝶银簪,向识海中分享起了适才近距离迎击那一剑时观察到的成果:“引魂铃果然在这个他身上。”
引魂铃随他一起被捉入了北斗神君亲自搭建的瓮中,宇铃便算是废了。
魔葫和那葫腹之中的阴鬼大军,该是师兄杀伤力最大、最有胜算的一件法器。所以魔葫去了长云山巅独挑大梁,那剩下的,零零总总,该就尽数归于此处了。
如今看来,他的布局,她赌对了。
既赌对了,还等什么?
速战速决!
唇边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璃音素手一抬,便是一个剑诀毫不犹豫地掐出!
轰!
随她手诀一出,在那愈发沉暗下来的天色之上,立时便有一道幽寒冷厉的湛蓝色流光骤亮,划过破军那寒铁的剑身,亦划破此处寂静晦沉的天幕,凭空乍现在商止身后,对准他的背心,毫无预兆地轰然贯下!
神魂交付,二人一体,魂器相连!
他既要攘玉,要夺弓,她便叫前来攘玉这个的他无玉可攘,而跑去夺弓那个的他无弓可夺!
万龙甲固然坚不可摧,但有她与小七两处神力加持,破军冷蓝的暗芒之外,更有一层濛濛的青光,间杂其中,在触及商止背心那一层冷铠之时,霍然大亮了起来!
青蓝两色交织的剑光划下!
一剑,破甲!
砰!
一声碎裂的巨响。
抽取万龙之鳞而制成的万龙之甲,此刻又再崩作万千龙鳞,如雨点般炸落纷坠。
而璃音攻势不停,左手叩出魂印,右掌一翻,便翻出那盏玉虚琉璃灯,向着前方那道终于失了银甲庇护的身影飞掠而上!
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
似乎又有点太顺利了。
这种过于顺利的奇怪感觉在心间一闪而过,只这一闪念间,璃音已袭至商止面前,就在她将魂印探出,要叩上他灵台之际——
一丝略带着讥诮的诡异笑意,竟自商止唇边缓缓浮现了出来。
有诈!
璃音顿时心头一凛。
而在她反应过来、倏然停身之时,男人温和清润的嗓音已在她耳畔不疾不徐响了起来:“师妹该不会天真地以为,我会让你只要杀了我,便可从此一了百了,万事大吉了吧?”
他轻慢一笑,缓缓抬起他的手掌。
修长指骨清雅一张,他清瘦却宽大的掌心之中,便有一面四四方方、镌满了各种繁复云纹古篆的铜镜,安静地腾现了出来。
“窥尘镜……”
璃音所有的神情、动作、乃至声音,都在认出这一面小小的镜子之后,几乎陷入了一种无可动弹的僵滞。
此镜原是司命星君殿中的一件法器,持镜在手,便可窥得一方下界凡尘中事,故此名曰窥尘镜。
那镜面小巧,其间如水荡漾,而此刻,却正将凡尘中那一隅的每一点画面都映照得纤毫毕现,如在眼前——
汝陵皇城,天空阴沉如墨,巫真师姐一袭红衣被风吹得猎猎,正睁着一双比身上红裙更艳的赤目,迎风立在阵阵暗云之间。
她眸中空洞,一手高抬,身后赫然数万鬼军森列,仿佛只等她一声令下,便要向着整座皇城席卷而下!
“她恨我沾了人命。”商止目光温柔地望着镜中那一袭红影,声音更是温柔如水,“师妹,你说若她手上也沾了血,变得和我一样,是不是就不会再跑,会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疯子!
这个疯子,他是真的疯了!
璃音只觉浑身血液僵凝,却不仅仅因为商止这一番温柔得叫人悚然的疯言疯语。
更因为……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镜中仿佛失了魂般的巫真。
巫真的左肩之上,有一只通体被黑气腾绕的邪异玉葫,正翕张着它那张葫芦小口,轻轻一吐,便是一股邪气森然的黑雾,在那如水一般的镜面之中,缓缓荡漾了开来。
第200章
除虞家村和长云山外,璃音不是没设想过别处可能遭遇袭击的地点,她安排了归岚,甚至请来了诸位神巫神将,都隐伏暗处,机动策应。
所以阴鬼大军出现在汝陵皇城,她也并无多大意外。
这些鬼兵虽多如蝗虫、只知杀戮,可一旦脱离魔葫无限修复的范围,便终归没有前世昆仑山上那般可怖。
魔葫,毕竟只那一只而已。
只那一只,她只需控住那一只……
然而,此刻……
分明正悬于长云山巅商止肩头的那一只魔葫,怎会在同一时间,又出现在了皇城上空,盘踞在了巫真师姐的肩上?!
怎么会,又怎么可能?!
不,那不是同一只葫芦。
尽管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但两只魔葫、两处地点的画面同时摆在眼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何一个有眼睛、有常识的人,都不该认为那是同一只葫芦。
只是……
这一个月里,璃音曾向虞家姐弟二人反复确认过:如玉横、破军这般已通了灵智的法器,是会和人一样,受到“一躯一灵”天地法则约束的。
人躯尚可借特制的面具甲胄遮掩神魂气息,与另一个自己做到一段时间的共存,但神器却绝无此种可能。
两次穿越昆仑镜,虞宛初那一柄已开了灵窍的凤仪剑,便一次也没能带回来过。
璃音自己跨越过两次时空,一次来到这一世,一次去往九百年前,虽则不是通过昆仑镜,而是涟漪法阵,却也与虞宛初一样,似玉横、引魂铃这般通灵的法器,也是从没一次跟她一起被带走过的。
所以,一个时空之中,可能出现两个商止,却绝不可能出现两柄浮光、两个魔葫。
因此他们今日所有的布局,也全都是基于这一铁则之上设下的!
可如今的事实却是——
同一时空,两个魔葫,两处人间!
但她又万分确定,天地法则无人可破,两个商止师兄,只能带来一个魔葫。
如此矛盾!
除非……
璃音面似寒玉,沉沉盯视着眼前商止温雅含笑的那一张脸。
她已分不清他这笑究竟是真是疯,仿佛银甲面具除下,暴露出来的,却是另一张更为可怖的伪面。
他眼底的眸光分明比上一次在山牢之中更为温和、清润,可却叫人看得一阵阵脊背发寒,因为在那温柔的眼神之下,分明掩藏着比上次更深更悚然的疯戾与癫狂!
上一次,他何时沉静,何时又被激得戾气上涌,她尚可分辨得一清二楚,而这一次……
那疯狂仿佛已如附骨之疽,彻底融进了他每一寸的温雅皮相之下。
究竟何时清醒,何时疯魔?
怕是连他自己,都再已分辨不清了吧!
而看着他这张如玉温润、又似疯似狂的脸,那个近乎可怖的猜想,也终于清晰而完整地、再不受控制地自璃音脑中冒了出来——
同一时空,本不该有两个相同的魔葫共存,除非……
除非在这个时空之中,原本就存在着不止一个魔葫!
按虞宛言当时所述,他曾与虞宛初暗中观察商止百余年,观察到他驱遣魔龙,四处吞噬怨灵,以饲养一只魔葫。
可是,谁又能保证,他们一直以来看到的,始终就是同一只魔葫呢?!
以煞怨滋养而成的魔葫,他能成功饲养出来一只,自然便能如法炮制,再去饲养第二只。
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饲养了不止一只魔葫呢?
不过是他手中那些魔葫从未同时出现过,才叫他们理所当然地认定只有一只罢了!
脑中某道白光一闪,璃音又忽然记起:前世昆仑惊变,魔龙藏商止于腹中,仓皇出逃,路中恰与小七迎面撞上,遭了破军一剑斩首。但一路奔逃至虞家村,商止陷入十五之夜的魔障,再放那魔龙出来为伥作恶时,它分明已又是有头有脑的了!
彼时魔葫尚留滞于昆仑,正用以制造那无穷无尽的阴鬼大军,那么它在路上断失的那一颗龙首,又是谁替它治愈的?
佐证一个个冒了出来,手中还提着玉虚琉璃灯,璃音的指尖却在一阵阵地发冷。
但她还是勉强自己镇定了下来,去向摇光的识海之中传音:“小七,我曾听闻,当年玉横邪性暴露之后,西王母便明令禁止再用玉器盛放不死药了,是吗?”
“是。”对面答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