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华捂嘴欲呕,只觉得这法阵像是要吃人,比那每晚只会呆坐乱哭的小鬼要邪乎吓人多了,她看了又看,有些艰难地问道:“这是什么阵法?”
璃音听揽华这么一问,却是一愣,思忖片刻,缓慢开口道:“哦,这个啊……这个叫做‘哐哐复原大阵’。”
揽华听她这么一答,也是一愣,呆呆重复道:“哐哐……复原……大阵?”
摇光垂眸一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这个阵法,璃音曾在虞家村也留下过的,是她在月牢里胡乱琢磨时修复的一个上古残阵。
这阵被记载在一卷昆仑古籍中,只是年久日长,墨迹黏连,便连书页也有所破损。阵法的一半名字便和那脆黄纸张的一角一起,遗落在不知哪处时光的尘埃里了,给后人留下的便只有“复原大阵”这四个字。后来有修复古籍的仙子将书页补齐,苦于文字缺失,只好以两个方框取代,这名字看上去就成了“□□复原大阵”。
璃音在心里琢磨它时,觉得有趣,就结合功效,再辅以谐音,给念作了“哐哐复原大阵”。
这毕竟不是人家的正经名字,但它又实在没个正经名字,所以适才被揽华一问,璃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揽华听了这诨名后一脸怀疑阵法效果的样子,璃音忙给这上古大阵正名道:“你只要在这个阵里,便无论是伤了还是死了,它总能将你复原成入阵时的样子。”
“还缺一个引子。”此时阵法流转间红光止歇,正化作蓝白色冷光翻涌,摇光捏指作剑,便去一片寒光中点上了七颗星子相连,形如木杓,正是北斗之状。
璃音登时双眼一亮,北斗定四时、看四方,有此作引,岂不是在时空长河中,心念所至,皆可复原?只是……
她不由惋惜:“神君改的阵是好阵,只是如此,就不知凭我一人之力还能不能将它启动了。”
阵法的威力愈大,启动时需要付出的代价自然也是愈大。前世昆仑十位神巫为诛尽恶鬼,开启“血灵大阵”,便只得以神魂为祭,一个也不剩地陨落了。
现在这床上的“哐哐复原大阵”经摇光一改,已然成了一个能随心所欲逆转四时、完全无视宇宙法则的奇阵,启动它的代价可不会是她这小巫的几点心头血,或是一片魂灵那么简单了。
摇光似是看出她心中顾虑,挥手将那阵法隐入无形,淡声说了句:“那小鬼看来并不作恶伤人,老师该无需动用此阵。”
揽华听了半天,就听懂了这一句,但她真恨不得没听懂,心头浮起淡淡的崩溃:“所以,你们往我床上埋了这么一个血糊糊的吓人东西,然后它其实根本用不上,对吗?”
“有备无患,有备无患。”璃音干笑两声,忙一把将摇光扯了过来,“揽华公主,今夜你就安心入睡,我们先去望仙镇瞧上一瞧,告辞。”
说着,腕间“宇铃”一闪,就拉着摇光一起,都不见了。
*
望仙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举目远山重重,脚下溪涧回环,是伏龙山脚下一个僻静的小镇。
因山路难行,镇上的水路便格外通达,五步一船,十步一桥。不过才行了三里多路,璃音便将各种长的短的、平的拱的、石的木的大桥小桥都见识了一遍。
她一路问着街上行人,和摇光走走停停,跨过五六个板桥,又转了七八个湾,终于在一窝低矮的村乡小屋前面,找到了荀家小儿惨死在上面的那座望仙桥。
桥下的屋舍造得十分杂乱,最近的一户甚至都快堵到了桥头。
桥身确如揽华公主所说,拱得十分厉害。璃音上坡时,便完全望不见从另一端拱脚上来的行人。
行至拱顶处,忽然就有一个小儿迎面奔来,他人往前边跑,头却扭向后边看着,嘻嘻哈哈,手里舞着半截树枝,显然正在和身后的什么人追逐打闹。一转眼,就已经要撞去璃音身上,被摇光及时从旁边伸出一只胳膊,拦了下来。
看来揽华公主的那些话也并非全是狡辩,不是马要踢人,却是人先惊了马,看桥上这副情形,倒极有可能是真的。
那小男孩儿也是五六岁模样,穿着粗布麻衣,扎着角辫,被摇光的胳膊这么一撞,该是撞疼了,立时小嘴一扁,就要哭闹。
只那哭声还未来得及冲出喉咙,就已有一个阔面大汉从璃音身后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那小孩的小辫儿,骂道:“这里是什么跑马场,一个两个不要命地在这上面冲,是嫌跑死了你哥、气死了你爹还不够,要把你娘也急死才叫开心!”
又指着拱脚处一个探头探脑的小男孩儿,高声斥道:“你小子也别跑!”
那小子身子一抖,立刻丢下桥上这位被逮个正着的倒霉蛋,撒开脚丫子跑了。
那大汉翻过手底下男孩战战兢兢的身子,去他屁股上狠狠打了两下。那男孩立时手扑脚蹬,哇哇哇地乱哭乱叫起来。
那大汉终是没忍心落下第三下,长叹一声:“真不知道你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便放了手。
那男孩儿捂着屁股,大喊一声娘,立刻飞也似地逃走了。
璃音听他话中意思,这小孩儿竟与那被撞死的荀家小儿是一对兄弟,便拱手向他询问道:“阁下高姓,方才那跑走的小孩是谁家的?”
那大汉目光一扫,扫过眼前二人,见都是通身的气派,又都是冷傲的气质,不由得就被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那语气便也就不甚客气:“你们也不必总来寻根刨底地打听,小人姓高,不过是拿了银子,在这里守桥的粗人。那小孩是荀家的老二,他大哥前些日子冲撞了贵人,已死在这桥上了。不想老二今日又惹了您二位大人物,他不过一个五岁的小孩儿,玩心重了点,却不知你们又要将他怎的?”
“你——”
摇光正要开口,璃音虽不知他要说些什么,但依着这位神君的大脾气,听了这样一番不甚客气的言语,料想他也说不出什么动听的好话,就忙抢了他的先,冲那守桥的大汉清甜一笑,说道:“高大哥,我们确实是奉公主之命,为荀家的事而来,绝不是要来找事,而是想要见荀家娘子一面,商议着将大公子重新厚葬了。”
璃音这笑是在凡间当高官嫡女时,专由礼仪嬷嬷教着,对着镜子练了千百次,练得嘴唇发颤、嘴角僵麻,才好不容易练出来的。
她不笑时是个天然的冷脸,父母便担心她在外走动时,难免不会碍了某些脆弱多心人的眼,就刻意让她练成了这样一副比她真笑还甜美的假笑面具,有需要时就戴上。虽然她不知这有什么用处,但显然,大家都很吃这一套。
自从上了昆仑山,就少了人间官场中的那些虚与委蛇,这面具她也是许久不曾戴过了。虽有些生疏,幸而肌肉记忆还在,必要时,拿出来用上一用,还是没问题的。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笑得甜美的小姑娘。
那大汉见璃音这样一笑,又听她喊自己一声“高大哥”,只觉得从熏鱼摊那边吹来的腥风也染了香,吹得他一颗心飘飘荡荡,哪里还记得住先前与旁人的那些龃龉。
他十根手指在衣角上捏来捏去,说话间都有些扭捏了起来:“姑娘是要去荀家么?桥下那户就是了,就是荀家娘子这时上街边卖栗子去了,这会子还回不来。二位要是不嫌弃,不如去我那里桥下的小屋略坐一坐,吃了午饭,我再领你去。”
璃音听说荀家娘子不在家,便想着先和这位守桥人了解一下当日的情况,于是继续戴上面具,笑吟吟向他点头:“好啊好啊。”
无意中瞥见摇光的眼珠微不可见地向上翻了一下,也不知是被风迷了,还是偷偷翻了个白眼。
守桥的大汉一边领着二人下桥,一边就问:“尚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璃音道:“我姓夏,单名一个璃字。”
夏璃,这是她行走下界时惯用的假名假姓。
那大汉忙招呼了她一声“夏姑娘”,又把眼去瞧那位一路不发一言的蓝衣男子:“还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璃音心道失策,忘了提前给摇光准备一个不那么招摇的假名,北斗七颗星星连成的杓状在她脑中掠过,闪念间,她已替他脱口道:“木杓。”
“慕玿。”
却不想摇光与她几乎同时开了口。
璃音正暗自叹服他们这惊天的默契,就见摇光十分微妙地向她投来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涌着无尽暗流,将那些情绪的礁石都神秘地隐去了波涛之下。
但只一瞬,他就移开了眼,璃音只听见他淡淡地道:“钦慕的慕,玿璟的玿。”
璃音佩服,这么快就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自己也是白为他操这个心。
那大汉没读过书,听不明白什么“玿”什么“璟”,但还好能听懂一个“慕”字,忙道:“原来是慕公子。”
下着桥,璃音又问那守桥人:“高大哥,这座桥怎么好像走着格外陡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