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催动周身灵力注入神剑,霎时蓝白色剑光暴涨,锦云凛然眉目,高声喝道:“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孽障,叫破军的功绩再添一笔!”
说罢便提气驭剑,朝那少女劈头砍下。
少女指尖莹莹绿光流转,只在虚空里轻轻一划,便结出数道护身符阵挡在身前。
只是再多的符咒阵法,也终究难抵上古神剑全力一击,那小巫不多时便被剑气压得口吐鲜血,跪地不起了。
她也没什么不同,流出的血也是红色。没了玉横和引魂铃护体,也就没了兴风作浪的本事,说到底不过是个半吊子的昆仑小巫,全靠些宝贝法器撑场面罢了。
锦云才这般想着,就见那少女眼底骤然红光大盛,额上一左一右猛地钻出一对嫩生生的龙角来,她一声暴喝宛似龙吟,身后便凭空现出一条近十丈的巨型青龙。
锦云心中大骇,没想到她失了引魂铃竟还能召出那邪龙。
青龙同少女一样红着眼,正龇牙咧嘴地冲锦云发出警告般的低吼。
“商月在哪里。”少女抬头迎上剑光,冷冷发问。
锦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此刻的眼神:冰冷、痛苦和倔强混在一片血红的眼底,死死将她盯住。
那走火入魔般的眼神!
一时间,惨状各异的一具具死尸在她眼前走马灯般地浮现,有无辜百姓的,有仙门弟子的,更有仙山神巫的……而他们无一不是死于眼前这残忍妖女之手。
少女双目赤红,迎着剑光,再次高声喝问:“商月在哪里!”
青龙的情绪也随主人高涨,亮出一声亢奋龙啸。
锦云怵得脚底一软,向后一个踉跄,竟把发钗跌了下来,她也顾不得去捡,只管披散着头发,两片发白的嘴唇努力张合:“商月……商月他……”
话到一半,却又突然嗤嗤地发起笑来,她笑了几声,将唇角停在一个诡异的弧度,盯着那少女一字一句地道:“他、死、了。”
少女果然脸色大变。她眼底的血红分明比方才更甚,目光却一片茫然。
巨龙厉声哀叫,试图唤回主人的神志。
那小巫却只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发着愣。青龙与主人断了心链,渐渐维持不住龙身,不消片刻,便只得呜咽着消散了。
锦云颤栗的心头涌进一丝快感,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杀掉这个妖女!就是现在!
她一个腾身执起破军,将毕生修为都注入神剑,直直刺入了恶女的胸膛。
少女却没再动作,只依旧盯着锦云发怔。
“这一剑,为商月。”
神剑染血,被缓缓拔出,又再狠狠刺入。
“这一剑,为虞村百姓。”
再拔,再刺。
“这一剑,为昆仑众巫。”
浓厚的血腥味渐渐盖过月桂花香,在月牢中弥漫开来。
至此,潜逃了近三百年的天宫头号重犯,终于被破军神剑载着无尽星辰之力,三次穿心,就地正法了。
*
少女倒地,破军几乎是立刻就挣脱了锦云的手。
它似是兴奋极了,在月桂树下不住地翻腾打转,飞舞回旋,闪烁着幽幽寒光不肯熄灭。
锦云直等它舞尽了兴,才要收剑,却又见它倏地横身急下,往地面一抄,直挺挺便抄起那少女的身子,径直向月牢更深处奔去。
它莫非是要……
锦云的心一阵狂跳,忙提步追去,果然一路跟着破军,追至一口古井上方。
那井口云烟缭绕,好似一口沸腾大锅,汩汩向外喷吐着白雾。
雾气受到侵扰,立时躁动起来,在空中聚作一团,转眼凝成八个大字:轮回尽断,鬼神弗论!
“不要——!”有谁撕心裂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而破军不听不闻,一个利落的翻身,便毫不留情地将那少女丢入了井中。
第2章
璃音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磨剪子声吵醒的。
她本不欲理会那动静,只管眯着眼睛,还要再睡,却忽听得耳边唰唰声响,竟似有利刃破空而来!
心下一突,掀起眼皮一看,竟果真有一双稚嫩小手舞着把锃亮的大剪子,挟风破竹,迎面往她脑门戳了过来。
谁家无礼小儿,敢来惊扰死人睡觉。
璃音本能便要抬手结阵去挡,一抬不动,这才发觉自己被绑死在一张太师椅上,手脚俱皆捆缚,动弹不得。
还好手指尚能动作,她指尖微动,立时便有莹莹绿光自掌中浮起,但刚亮起一瞬,转眼却即熄灭,体内灵力竟似一根划不燃的火柴,才刚零星擦出几点火星子,就嗤地一下灭了,威力全使不出来。
来不及去想怎么回事了,眼见刀尖逼上眉心,璃音情急之下一个蹬地仰身,连人带椅向后翻倒过去,虽堪堪躲过了脑门开花,后脑勺却就咣当一声砸在硬地板上,登时在眼前砸出一片小人乱舞、金星直冒。
有小男孩脆生生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姐姐,你怎的醒了?”
接着,便有什么东西圆圆滚滚,劈开日光,闯入她尚在模糊的视线,往她面朝天窗的脸上投下一大团阴影。
璃音轻甩脑袋,甩走眼中昏花,再定睛看时,才总算看清楚了上方圆咕隆咚的……一颗光头。
小光头看着约莫七八岁,正俯身蹲地,探头探脑地与她互相打量。
璃音便就这么仰面朝天,梗着脖子,开口问道:“小师傅,你也是来杀我的?”
她曾闯下过一桩弥天大祸,惹得天怒人怨,神鬼共愤,追着要处死她的大侠小仙满天飞,做法咒她暴毙的怨灵亡魂遍地飘。故而凡是带了武器的生面孔,璃音都只须默认是来杀她的。
可她分明已经死了,且死得十分彻底,是被宣判了“永困轮回井,不入幽冥司,断绝来世路”的那种彻底,换句话说,海会枯,石会烂,但她是绝无可能会复生了。
也不知是哪位能人异士,竟能将她从轮回井底捞了出来,本事当真了得。
那小光头也不作答,只拧着眉头,晃动剪刀,往空气里咔嚓一剪,面露难色地道:“你是不能醒的。”
说着便五指蓄力,抻出一个手刀高高扬起。
既捞她出来,又不让醒,这是个什么意思?忽而想起民间素有对仇人挖尸掘坟、挫骨扬灰的传统,璃音豁然开悟:那自然只能是为了大搞仪式,庆祝她恶人身死,再鞭尸泄愤了。
她觉得这还是有必要阻止一下:“等——”
却不想她第二个“等”字尚未及出口,那手刀已干脆利落地劈上了她的脖颈。
唉,还是晚了。
“啊哟!”
只听那光头小子扯着嗓子一声痛呼,猛地弹起,满屋子里绕着圈子又叫又跳,刚劈她脖子的左手始终耷拉着,看起来,应该是骨折了。
就说嘛,还是晚了,璃音干笑一声:“抱歉,我身子比较硬。”
她凡人肉身早毁,如今这副躯壳,乃是玉横照猫画虎,就地取材,用昆仑山上的白玉石头重雕出来的,是个白得的仙身。平日里虽摸来与常人无异,但到底不是肉生肉长的,一不留神就要暴露些石头本性。
就比如现在。
商月也曾为此抖着手指,戳她的心口凄声控诉过:“阿横,你不愧是铁石做的身子,更不愧是铁石做的心肠!”
小光头吃了痛,大约是真的怕了,他嘶着声,右手里的那把大剪子被他颤巍巍举起,指向了璃音:“你……你是什么人?”
孽障、怪物、祸害、妖女……世人送她的名头五花八门,但总之——
“总之不是什么好人。”璃音敛眸,沉下嗓子,哑声一笑。
她本意只是自嘲一句,对本人狼藉的生前身后名略作感慨,但许是表情和语气实在阴暗了些,那小光头闻言竟小脸一白,拿剪子的手也比方才抖得更猛了,只听他忽地大喊一声“公子!呜啊……公子!”,便啪嗒啪嗒狂掉眼泪,转身三步并作一步,推门跑了。
璃音:“……”
好像一不小心把小孩吓哭了。没想到她那早已负债的功德值,死后竟还能再跌上一跌。
璃音仰翻在地,目瞪天窗,想扶额却发现抽不出手,望天半晌,一声长叹:“不是,好歹把椅子扶起来再走啊……”
回应她的是一只鸟儿扑棱棱飞过,向天窗落下一摊鸟粪。
……还真是泄粪仪式。
璃音默默偏头躲开,心头涌上悲凉:怪道是恶人难当,一朝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她在昆仑山上时骑鸾驾凤,如今却是不管什么鸟都敢往她脸上泄粪了。
头一偏,所在这处小屋的大致环境便也落入了她眼中。
这屋子也是古怪,壁上挂的是清溪照柳图,榻上铺的是月白缎面被,案上书册高摞,边上放的是一把雕花紫砂方壶,看来应是位文人雅士在住的寝房。但却四壁无窗,又在屋顶上凿一个大洞,整日里漏风漏雨,这是什么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