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音这才想起,自己还未给双方引见,忙拉过摇光,向姐弟两个介绍:“这位是……慕玿,慕公子。”
她微一迟疑,还是替他用了假名,在凡间行走,终归还是假身份来得方便。
又向摇光道:“慕公子,这两位是虞宛初虞姐姐,和她弟弟虞宛言,他们应该是在宗门修习的弟子。”
说着转头向虞宛初道:“我还不曾得知,虞姐姐师承哪里?”
虞宛初不自觉用指腹轻摩了摩剑柄,微微笑道:“我们两个都拜在长云山且生观,云上真人门下,是随师尊修炼的俗家弟子。”
且生观的云上真人?璃音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却并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号,但她成仙全凭机缘巧合,之前从未在凡间那些宗门里修习过,想自己不认得那些花里胡哨、名目众多的修仙门派也属寻常。
那边虞宛言忽道:“这位慕公子是你什么人?”
他自从坐下,一双眼睛就没从摇光身上离开过,这时突然转过头来,那眼里来不及收敛的两道精光腾地就向璃音射了过来,那灼灼的目光着实把璃音吓了一跳,心想这孩子怎么冰火两重天的,而且那眼里烧起火来怎么感觉更瘆人了,要不他还是一直阴暗下去吧……
摇光终于向虞宛言抬了抬眼,似也察觉出他目光有异,但开口还是声音如常:“她是我的老师。”
“老师?!”虞宛言跳起身来,看看摇光,又扭头看看璃音,仿佛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说着不信,“你是他的老师?”
璃音心道自己这个老师虽然水分大了点,平日里并不曾教导过他什么,但好歹也是西王母亲封的,现下被虞宛言这么一质疑,也不服起来。摇光神君自是剑术卓然,心性也比自己端正,但若要论起魂术,自己也未必就当不得他的老师,倘若用玉横认真和他动起手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就用力点一点头,昂然道:“对啊,他就是我门下的学生,怎么了,不行吗?”
虞宛言睁大了眼睛,那神情就好像见到了皇帝指着路边一个乞丐说“那是我爹”,而那乞丐也点头挺胸说“是”一样,震惊,荒谬,不知道皇帝和乞丐哪个才是疯子。
他不可置信地道:“你是北斗第七天关摇光神君的老师?”
璃音闻言默默向摇光瞥去一眼:什么嘛,原来是认识的,不早说。
摇光只好微微摇头以示清白。
只听啪的一声,虞宛言从兜里掏出一本《神仙图鉴大全》拍在了桌上,他手去书角上一摸,就摸出其中折了角的那一页翻开,接着把那书向前一推,推去了摇光跟前:“这个画的难道不是慕公子?”
璃音凑过眼去一看,书页上画的那位神君穿一身冷蓝绣袍,身如长剑,目似朗星,脑后发带高扬,旁边一行大字:北斗第七天关破军星君摇光。
璃音摸着那画像啧啧称赞:“神君,你赖不掉了,这个确实画得像,你看这鼻子,这眼睛,都画得与你一模一样好看!”可比揽华公主床头贴的那张像样太多了。
“是我。”摇光垂目往那画上看了一眼,目光就游移去了璃音在那画中摇光身上到处乱摸的手上,“这位仙子也确实是我的老师。”
虞宛言仍是不信:“那她方才怎么喊你作慕公子。”
璃音翻看着手里那本《神仙图鉴大全》,头也不抬地道:“这个是他在人间用的名字。”
“那也不对。”虞宛言自顾摇头,“师徒间哪有喊公子的,我在师门中排行第六,师尊都喊我小六。”
“只是一时还没叫顺口而已,他是我新收的学生,师门中排行……”
璃音侧头想了想,他在师门中自是应该排行老大,但叫他慕老大未免太难听了,于是干脆沿用了他在北斗中的星位排序:“……第七,是吧,小七?”
摇光听到“小七”这个称呼,顿了顿,点头道:“是。”
虞宛言这下无话可说了,直愣愣坐了回去,又呆呆出了一会儿神,就又恢复了之前那副阴冷的神情,目中迸射的精光又成了森森的寒气,直往璃音脸上戳:“能当神君的老师,本领一定是极大的了,不知小人有无机会得大仙师点拨一二。”
“你没有机会了,小七是我最后一个关门弟子。”
璃音之所以爱用假名,烦的就是这个,若是人人都要来攀几句仙缘,那凡间事何时能了。
说话间她已把手中画册都翻了一遍,翻到了文昌帝君,翻到了昆仑山上的十位神巫,翻到了商止师兄,翻到了锦云商月,但就是没翻到自己,便有些意兴阑珊。不过想想这个时候,她也确实才上昆仑没几年,约摸是这图鉴还没来得及更新,便合了书,向虞宛初道:“虞姐姐,你们不是在虞家村的吗,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虞宛初替弟弟将那本《神仙图鉴大全》收好,说道:“这次师尊让我们下山,除了料理姑母家的事,也有意要我们在山下历练一阵子,我们听说最近伏龙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频生乱事,便过来看看。”
虞宛言接口道:“是隔壁的龙溪村,听说一年里被盗了三十多座坟,我和阿姐都觉得有些蹊跷。”说着给姐姐倒了一杯茶。
璃音单手支起下巴,来了兴趣:“肯定不只是盗墓贼猖獗这么简单吧,怎么个蹊跷法?”
“那些下墓之人盗走的,不是陪葬的珠宝。”虞宛初转了转手中茶杯,“而是死人的骸骨。”
她一贯温柔的嗓音低沉了几分:“我们怀疑,是有骨灵作乱。”
“骨灵……”璃音下巴轻轻离开手掌,微微转头,去与摇光对视了一眼。
只听虞宛言继续说道:“我们本来先去了龙溪村,昨日听人说这边镇上有尸体丢了骨头,就赶了过来,连夜去察看了那位楚娘子的尸骨。”
说到这里,面上一红,似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画面。
璃音正听到关键处,忙问:“你看到什么了,怎么不说了呀?”
虞宛言被她这么一问,脸更红了,却是虞宛初淡淡地接口道:“楚娘子少了阴门上的一根骨头。”
竟果真是少了那处的一根骨头,璃音眉心微皱,看向摇光,就见他也摇了摇头,道:“不是骨灵做的。”
璃音点头赞同他的说法:“骨灵不会单拿走一根骨头。”
对于骨灵而言,要盗的不是某一根骨头,而是一整间“屋舍”,哪怕这“屋舍”是只剩了骨架的茅草屋,也不会单单只顺走屋顶上的一根茅草。
“我和阿言也是这么想。”虞宛初脸上流露出些许不忍的神色,“那位楚娘子的尸体借停在仵作房里,我们偷溜去看时,仵作还不曾去,但她全身的衣服都已经不见,周身的珠钗首饰也都没有了。”
这就更不像是骨灵做的了。
几人默想了一阵,忽听得窗外有小贩扯开嗓子吆喝:“炸小黄鱼嘞!刚炸出来的小黄鱼!又酥又脆!”
因他们桌子离得窗近,这吆喝声便连同那炸鱼的香气一起,一阵一阵地扑了进来。
璃音被勾动了馋虫,拉起虞宛初道:“虞姐姐,你吃过这里的炸鱼干了吗,特别好吃!咱们买点带走,一会儿去龙溪村的路上吃!”说着两人就挽了手直往外走。
虞宛言见阿姐被她拉走,连忙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水,提剑大喊:“你轻点拉我阿姐!”跟着快步追了上去。
只有摇光仍旧靠在椅背上,懒懒地坐着,也学璃音的样子,用手指轻轻拨弄桌上那一碟绿豆。
少刻,旁边忽然鬼鬼祟祟坐下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那男子坐下后,偷眼往四下里张了一张,确认了没有别人看见自己,才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嘿嘿笑道:“我一回紫宫就听说,你被西王母打发下界陪个女娃娃过家家酒来啦?”
“啊哟,竟然是真的!”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狂拍大腿,“你看你在人家小姑娘面前装模作样的,你说我有多少年没看过这么好笑的事情了。”
摇光一把摘掉那人的斗笠,随手一捏,就捏成了一把齑粉扬了,然后轻轻错手拍了两下,把手心里沾上的粉拍落,继续拨弄起桌上那碟绿豆,哂道:“不及你在这小镇里当奸夫被人打杀来得好笑。”
就在这时,店里杨肃那桌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杀得好!杀得好!”
原来他喝多了酒,起了兴,就跳上桌子,瞪红了眼,做起当日在巷子里勇猛砍杀奸夫的动作来,惹得周围人一阵阵地叫好。
文昌此刻隐着仙身,凡人并瞧不见他,但觑见杨肃那般凶猛的模样,还是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虽是个帝君,却是个“文圣”,手上挥的是软毫文墨,笔下批的是利禄功名,不是砍头名单!可不像旁边坐着的这位损友,提的是寒铁冷剑,上面泼溅过不知多少魍魉魑魅的热血,此次历劫经历的这么一遭血腥,当真可算得上是文昌帝君漫漫仙途中最大的一桩阴影了。
“怎么,怕了?”摇光斜斜睨他一眼,“你在此间凡尘诸事已了,还回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