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那日去接楚娘子遗体上山,却被浊了墨,动不得身,那后来楚娘子的遗体,你又是如何搬上山来的?”
“我倒忘了说这件事了。”山桃照着烛火,去梨花桌案上取过一张小纸笺,“是有山中姐妹在昨晚收到神秘人的纸条,让她们速速前去县衙解救我与夫人,便有两个姐妹连夜赶来,带了我与夫人上山,这才及时保住了夫人肉身,没叫那仵作给烧化了。”
她将那纸笺递给璃音:“听那两个姐妹说,这纸条当时被一枚飞镖钉在门上,谁也没瞧见是什么人送来的。”
又转身去书架上翻出一本书,取出里面夹着的一张小纸笺,也给璃音递了过去:“这个就是神秘人教给我们附骨化灵的纸笺,仙子你瞧瞧,这两张字条上的字,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璃音把两张字条都捏在手中,细细比对了一阵,看字体风格确实像是同一人所写,但因两段文字上并无重合,没个实在的对照,却也不好就下定论,于是又把纸条递给文昌:“这种笔墨上的事,还是请文圣来判一判吧。”
文昌接过,只看了一眼,便道:“是同一个人写的。”
果然又是那个神秘人!
璃音倒有些摸不透那人的用意了,单看此人目前行事,做的似乎都是善举,他真的会是那个屠尽昆仑、残忍暴戾的鬼王吗?
莫不是他此时四处施恩,已是一场精心布局,就为了收服各处人心鬼心,一年后即可挟恩图报,组成恶灵大军,随他偷袭昆仑么?
摇光也看了会儿那两张字条,又转头看看塞满了一整个书架的书册画卷,尤其是那满满的一层楚雁儿的画像,眸光一闪,忽道:“山桃姑娘,楚娘子的这些画像,你是何时取上山来的?”
若说其他书册是她姐妹们的“屋舍”,故而摆放在此,可楚雁儿并非书怨墨灵,这些画像本来不是应该都放在东巷陈天财的宅院里面,甚至应该是十分隐蔽地藏在陆安的房中么?
山桃答道:“是当日杨肃突然提着刀过来砍人,我见仙子已将夫人救下,后面势必要有官府的人来家中查证,我想家中藏有大量公子川的字画,还有许多陆安给夫人画的画像,若被发现,恐有不妥,就赶紧回家,把书画都带了出来。”
璃音细细回想那日的情景,确实在她拦下杨肃那柄大刀后,就不见了山桃的踪影,她那时还疑惑,如此着急拉她过去救人的小丫头,怎么自己反倒跑得没影了。
只听摇光又问:“你可将陆安平时题字作画用的那支笔带出来了?”
文*昌立时反应过来,摇光这是在帮他询问那支文昌笔的下落呢,也忙向山桃问道:“是啊,山桃,我的那支笔呢?平日就放在书房里的,你回家拿那些字画的时候,可见到了?”
山桃只是摇头:“那支笔对夫人和我都是何等重要,我若见到了,怎会不拿。”
楚雁儿回想着当日出门时的情形,说道:“陆郎,我记得,我早上习字时,那支笔就挂在桌案的笔架上,放得好好的,然后我们出门,就遇到杨肃了。”
也就是说,文昌笔竟就是在杨肃杀人那会儿丢的。
彼时陈天财正不知躲在哪里,还在装作没有归乡的样子;杨肃忙着挥刀砍人,分身乏术,也肯定是没空去动那支笔的。
况且镇上考学的风气又重,这可算得上是极热门的文房用具了,谁家案头没几支民间仿制的所谓文昌笔?凡人便是闯进书房见着了这支笔,又有谁能认得出,这就是文昌帝君手中那一支货真价实的文昌笔,还特意给拿走了呢?当时司命将这笔送去给陆安时,不连他自己都没认出来么?
众人正思量间,忽觉脚下一晃,屋内书架桌案也都随之乱摇,这时架子顶上一卷画轴混在悄然滑落,正正好好就要砸去虞宛言的头上。
尚未有人注意到那画卷坠下,就只见虞宛言脚下青光骤亮,却是璃音之前种下的护身法阵亮起,画卷落至虞宛言头顶三寸之处,便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铜墙,登时画轴碎裂,外迸弹开,那束画的线也给撞散了,柔软的画纸展开,晃悠悠飘落坠地。
虞宛言有些别扭地向璃音望去一眼,教养逼迫着他要在此时开口道谢,但就是扭扭捏捏说不出口。
这番少年人弯弯绕绕的小心思,璃音根本全然未觉,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地下那幅画上。那是一副在望州随处可见的后羿射日挂画,瞥了眼落款,是公子川,心中暗笑:原来陆安竟也有画技拙劣的时候,那箭的准头竟给画歪了,且歪得十分离谱,天上总共就一个太阳,他居然还能对不准,这画岂不是堕了后羿神君神箭手的威名。
屋子越晃越厉害,众人上山时便已经历过这一遭,此时都晓得,是伏龙山又震起来了!
“都去外面。”
摇光执了破军在手,他说这四个字的声音并不算大,语调也很平静,面上和嗓音里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含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像点兵沙场的将军,冷静地向众人下达了一个军令。
文昌一手护在楚雁儿头顶,一手将她紧紧牵着,就快步奔向了屋外。
“这山震得越来越厉害了,只怕山体滑坡,要有村民受伤,我和阿言先御剑去看看伏龙山周围的情况。”
虞宛初说着,便和虞宛言一起奔出小屋,身形一跃,御剑而上。
只有山桃兀自不走,却急急忙忙找了个大麻袋,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搬下来,飞速往里面装着。
那书架摇晃不稳,眼看随时就要倒塌,璃音忙给山桃身上种下一个护身阵,催促:“山桃姑娘,屋内危险,快快随我们一起出去吧。”
山桃手上动作飞快,拼命往麻袋里装着书,额头上急出一层薄汗:“姐妹们还在这里面呢!”
“出去。”
摇光面无表情,左手袍袖一挥,卷起一阵狂风,就将山桃秋风扫落叶一般卷了出去。
同时轰的一声巨响,书架崩塌,木板四散着迸裂,就往山桃方才站立之处砸了下去。
璃音立即催动腕间“宙”字铃铛,霎时屋内蓝光大盛,那些正随书架掉落的书册竟就凝滞在了空中,仿佛时间在这些书册之上并不向前流动,旁边是木屑纷飞,木板急坠,那些书册却只是一动不动地漂浮在原地。
接着“宇”字铃铛银光一闪,璃音就和摇光一起闪身在了屋外院中。
山桃只觉手中一沉,适才只来得及装了一小半的麻袋这时满满当当的,书架上的字画已被尽数收入其中。
远处林间,又开始隐隐传来一声声类似野兽压喉的低吼。
山桃守着楚雁儿和那一麻袋的书画,抽出腰间火钳,已然是一副准备好迎敌的姿态。
璃音感受着脚下一波一波的山震,向山桃问道:“这伏龙山,一直是这样时不时要震一下的么?”
山桃摇头:“猛虎野兽偶尔会有,这样震动,在今天之前却从未遇见过。”
此时虞宛初和虞宛言已是绕山飞了一圈回来,两人下剑落地,虞宛初道:“不是地震,只有这座伏龙山在动。”
地不震,山却在动?
远处异兽的吼叫声渐近,突然发出响天彻地的一声狂嘶,这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什么山间的猛虎野兽,分明是一声龙啸!
那嘶吼之声悲恸哀绝,仿似泣血。
璃音是玉横用昆仑山白玉雕出的仙身,身体常年都要比旁人偏凉一些,这时却忽觉有一股热气从血液中蒸腾起来,额头也开始发烫。
她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测和预感。
“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山桃横举着火钳,忽然开口,“说龙溪村那条小溪里淌的是魔龙之血,而伏龙山,还有旁边的那些小山,都是魔龙之骨所化,因此这一片就叫作龙骨山脉。”
山桃紧了紧捏着火钳的手,又道:“你们说,像我这样书画里怨气深重的人,既然能化灵附骨,得化人形,那书画里那些被杀死的毒虫猛兽,若是也有怨气呢?”
璃音想起方才砸在虞宛言脚边的那幅《后羿射日图》,不,不该说它是《后羿射日图》的,因为其实那画上除了落款,并没有题字。
望仙镇关于后羿神君的两大传说,一为射日,二为伏龙。那画中的太阳只有一个,箭居然还对得不准,陆安的画技怎可能真的拙劣至此?除非那箭要射的本就不是天上的太阳金乌,而是一条魔龙,一条如同山桃一样,集怨成灵,脱画而出,正企图附身脚下这座龙骨之山的魔龙!
倘若果真如此,那么恐怕……
璃音沉眸:“这座山,要活了。”
第41章
然而当璃音说完这句,脚下的伏龙山却突然静止不动了。
山桃微微松了一口气,高举的火钳也放了下来:“果然是我们想多了吧,这么大一座山,要多大的怨气,才附得上去。”
谁知她话音刚落,就听远处山脉间传来一连串砰砰砰的连绵巨响,这响声轰天震地,真有如天崩地陷,石裂山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