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凌空而立,手捏剑诀,维系着剑阵,沉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它是还想把龙头再吸回去。”
他完全可以一剑斩下,将这石龙斩首处死,管它什么书怨画灵,都登时叫它魂飞魄散,方才见那巨龙迎面袭向璃音之时,他也确实差一点就这么做了,但正如璃音之前所想,一旦破军斩落,山石必然破碎四落,届时整个龙溪村根本无人可以活命。
她是不会愿意他这么做的,关于这一点,他很清楚,甚至可以说,他比璃音自己还要清楚。
硬攻不得,还是得用魂术把它哄睡了才是上策,璃音这么想着,指尖再一次青光浮动,却不想这一下催动灵力,也同时牵动了她全身沸腾血脉,连同头上强忍下的钻骨剧痛一并爆发。
她腰间玉横陡亮,眼底渐渐染上一抹血红。
星网中的恶龙似乎有所感应,也愈加兴奋起来,此时它已将整个龙头缩回网中,两块大石嵌就的眼睛仿佛向外迸射着精光,大张着一张深渊巨口,发出咕噜咕噜嘴馋似的低鸣。
“阿姐。”
璃音忽觉手中一空,原来是虞宛初的手从自己掌中抽离了,她下意识回头望去,就见虞宛言挺剑上前,目光警惕,拉着姐姐,将她护去了自己身后。
但那警惕的目光和前指的剑尖,却都不是对着空中那条巨大的石龙,而是对着她,对着她这个龙角赤眼,腰间魔玉烁亮的怪物。
璃音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并不怪他。
她原以为自己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的。
现在看来,什么重生,什么再活一次的机会,天下哪里真有这样的好事?不过是老天看她要死了,慈心大发,给她赏赐了一碗比旁人更香一些的断头饭罢了。
但是幸好,幸好这一次,有他在的。
璃音抬头望向空中那一道冷蓝色的身影,神思前所未有地清明:那条龙一瞬不瞬地盯视着她,显然是对她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趣,又或者,它根本就只是冲她一人而来的!
她仰起瓷玉一般冷白的面庞,向着空中那一抹蓝,声线如山溪漫石:“小七,收阵,放它出来!”
虞宛言大吼:“你疯了?!”
不把这明显着了魔的女人一起关进去,岂还能放那邪龙出网?
虞宛初看璃音这样神色,心中却隐隐不安,她如何瞧不出那石龙就是奔着璃音去的,一旦离网,璃音便是真能不死,也少不了要吃一番苦头,她这一日灵力消耗过多,此刻已是气弱无比,但还是强行提气,向空中喊道:“神君不可!”
姐弟俩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摇光却仿佛一句都没有听见,他只是淡淡向璃音投去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地与她对视片刻,便即轻轻抬手,召回破军,将整个“星罗棋布”全部撤回。
恶龙脱困,一声狂啸,两只石头眼睛猛地鼓起,张开全身锋利龙爪,就直扑璃音而去。
璃音不闪不躲,眼底赤红似血,待巨龙扑面,忽地唇角极浅极淡地向上一扬,不慌不忙,伸手向后一抛,抛出摇光赠她的那一幅万壑千山图来。
随着巨龙欺近,她将身子轻轻往后一仰,便与那咆哮着的石龙一起,坠入了身后的万壑千山之中。
第42章
四月廿九,伏龙山巅。
晚风沁霜,吹凉少女眉眼,却难吹散她眼底一片赤红的滚沸。
璃音迎风站立,没多余的废话,直接挥腕一甩。
呼!
腕间的铃铛手链被甩作一条褐色长鞭,劈空伸长,劈出一道疾猎风响。
接着,叮叮当当,啪——!
鞭身上的九铃齐响声中,鞭头被少女这一甩狠狠击在地面之上,一阵尘土飞扬!
璃音在扬起的飞尘中高仰着头,手持长鞭,一身青衣猎猎,纤巧的人影,与盘旋在空中足有一座山那么大的巨型石龙,遥望对峙!
万壑千山图外,虞宛言默然盯着图中的龙与少女,握在剑柄上的指骨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骨节泛出一点丧失血色的白,他就这样盯了那图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她会死么?”
他这话问的究竟是它是她,旁人其实难以分辨。
摇光掀眸看他一眼:“它会,她不会。”
声音平静,似无风晴日里的湖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这答的又究竟哪个是它,哪个是她,其实也并未说清,但姐弟两个都默契地听懂了。
虞宛言抿着唇,不说话了。
听摇光亲口说璃音性命无虞,虞宛初心神稍定,这才问道:“夏姑娘是将它锁在画中了?”
摇光冷淡地向她一颔首,展袖一挥,将画卷起,转身便要带走:“我在山中已无别事,就此别过。”
虞宛言一怔,不自觉向他背影追上一步:“慕公子,书怨之事尚未了结,你不和我们一起去皇城找楚娘子了么?”
似是听到了什么很难理解的话,摇光停身,回头望他。
“慕公子若无别事,不如与我们同去。”虞宛初也出言相留,“楚娘子还需有人相助,想必揽华公主应该也还在那里苦等着慕公子,去帮她解决那只床头小鬼的吧。”
摇光定定望着眼前二人,眼底无波,语调亦无波:“你们说的这些事情,与我有什么相干?”
姐弟两个俱是一愣。
他这话字面上的意思明明白白,说的就是拒绝,可他的神态语气,偏又并无半分嫌恶,甚至没一点不耐,有的只是平静,和一点点……真心实意的淡淡困惘。
他是真心在向他们发问:他们说的这些事情,与他有什么相干?
仿佛大家这日一路上的嬉闹相伴,都只是一场错觉,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嬉笑纷攘、爱恨痴怨、燃眉疾苦,全都与他无关。
摇光这一句话,让姐弟两个清晰地意识到:他从来不是什么慕公子,而是紫府中高高在上、从不食人间烟火的北斗第七神君。
再仔细回想:可不是么,这一路上与他们二人嬉闹唱和,有说有笑的,从来都不是这位神君,而是方才那位以身为饵、引龙入画的小仙子啊!
虞宛言正自呆立,忽然眼前蓝白色寒光闪动,额心一凉,他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只一瞬,破军寒铁冰凉的剑尖,已直直点在了他的眉心。
“你方才,不该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剑意凌冽,神剑的主人却已背转过身去,说话时,淡淡的语调被山风浸得微凉。
指的却是璃音出现龙化的症状时,虞宛言对她充满敌意的那一眼。
“神君!”虞宛初本就精神不济,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更是把她惊得心神大乱,连说话都急出了细喘,“阿言年纪小,不懂事,一路上对夏姑娘多有得罪,我日后定会对他严加教导,只是破军何等神威,他如何抵受得住……”
她求情的话还未说完,破军剑尖一颤,已被主人稳稳召了回去。
摇光头也没回,语气仍是淡淡的:“但石龙来时,你为她持阵护法,所以我饶你这一次。”
语毕,挥袖一卷,将那幅万壑千山图卷入袖中,接着蓝白色冷光一闪,便直接消失在这片星辉照彻的夜空之中了。
望着摇光背影消散的方向,虞宛初忽然抬手捂住胸口,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脚下一个踉跄,向后跌了下去。
她本就体弱,之前为姑母和染棠招魂又承受了一番极大反噬,如今身体还没修养回来,这一整日又连着长途御剑、催阵抗龙,尤其适才为着璃音那一挡,眼见石龙没顶,千钧一发,她拼尽修为,才勉力为她挡下雷霆一砸,刚刚又被破军冲着弟弟的一剑激了心火,现下气力耗尽,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阿姐!”
虞宛言飞跑上前,接住了姐姐倒下的身子。
他怔望着阿姐昏睡的脸,眉心痛苦地向下狠压,好半晌,他恨声:“难道我想讨厌她,可她害得你这样……她害得你这样……”
少年人的嗓音带着尖刀刻石般的涩,他无措地将姐姐抱在怀中,良久良久,终于埋头在姐姐的肩上,在无人的山间晚风里,悄声呜咽着哭了起来。
*
仍旧是伏龙山巅。
恶龙长啸,璃音非但不惧,反而秀眉一挑,赤红的眼底竟闪出一点兴奋:“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和谁痛快打一架了。”
说着将手中长鞭迎风一甩,鞭身扬动,见风而长,上面坠着的九只玉铃铛叮铃齐响,劈空挥上,直击龙首面门!
那石龙以整山作骨,体型自是庞大厚重无比,可它进退闪避间,灵活夭矫,竟丝毫不见笨重,它见长鞭自下袭上,忙一个龙首后仰,整个身子疾向下潜,几下游动,就滑溜溜钻绕去了璃音身后,巨口一张,便要向璃音后脑咬下!
璃音已知自己画出的符阵皆对它无用,当下便不结阵去挡,而是探手去腰间扯下那一只青铜铃铛,转身的瞬间,将铃铛急往上抛,同时口中一声清喝:“神魂俱显,万魄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