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坐起身子,也顾不上吓到什么凡人了,立刻就要跳下屋顶,落荒而逃。
却又被晚枝这时说出口的一句话直愣愣地钉在了原地。
“夫人今天盯着那新来的小姑娘看了好久,还夸她好看。”
“那明明是帮璟明看的,你……嗯……你还去帮她梳妆了……如果我不派人去叫你,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就要帮她涂口脂了?”
“那晚枝以后只给夫人一个人涂口脂好不好?”
“好啊……晚枝……晚枝……”
璃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这场春宫大戏竟里还能捞着点戏份。
窘迫之余,心头却有另一块石头在这诡异的时刻卸下:原来晚枝姐姐并不讨厌她,只是因为楚夫人多看了她两眼,吃醋了呀。
她好像,只是误打误撞,成了她们今日份激情角逐中的一个……助兴的道具。
她满面通红地默了一默。
整个人都被那屋里的动静搅得晕乎乎的,脑子像被个大榔头敲过一般,就连什么时候被慕璟明牵着下了屋顶,又什么时候被他牵回了房里的榻上都不知道。
直到熟悉的“咔嗒”声响起。
璃音呆呆看了眼腕间再次铐上的索链,半晌,才终于回过了神。
一抬眸,就见慕璟明正似笑非笑地将自己望着,见她回魂,一颗脑袋就立即凑了过来,他在她极近的眼前眯着眼笑,问:“现在没问题了吧?”
热切的眼神替他说着下半句:可以亲你了吧?
璃音再一次张开五指,啪的一声,把他的脸推远了一些。
怎么没问题?
问题多了去了!
她推着他问:“你说晚枝是你父亲的人?”
“所以母亲一开始想把她送到我房里来。”慕璟明很是不满地抬手覆上她拍在自己脸上的爪子,掰着她的指头要往下扯,却又不敢用力似的,倒成了不轻不重的抚弄捏握。
他似乎觉得这样玩着对方的手指也很有意思,就轻抚着少女的指节笑道:“但你也看到了,她并不乐意。”
璃音红着脸甩掉他越来越不安分的手,哼道:“你好像听起来挺遗憾的?”
“遗憾?”慕璟明挑眉一笑,那笑颇具嘲讽,“还是我父亲比较遗憾吧。”
璃音也不禁替远在前线奋战的武宁侯默了一默,这算什么,本想派个心腹兼情人来威慑和监视一下府中夫人,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啊,不对,是赔了兵又折夫人。
这时她脑中不自觉浮现出楚雁儿在公堂上的那句话来。
——“他可以娶两个妻,我凭什么不能有两个夫?”
这武宁侯妻妾成群,养在边关的情人更是一大把,正妻死了不到三个月就急着续弦,但他肯定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妻子和情人竟成了真爱……
以为自己是执棋者,自己只在高处看着,要看黑白互相吞吃,运筹帷幄,掌控人心,结果黑子爱上白棋,白棋臣服于黑子,早已暗中融为了一体,执棋者反倒成了个笑话。
而璃音觉得这位侯爷没什么好可怜的,挺活该。
但慕璟明就有点可怜了。
就璃音今日观察到的,不似楚夫人的柔弱无主,晚枝的手腕和性格都很强硬,若她果然爱上了楚夫人,那么她势必会将能威胁到楚凝一切幸福的障碍扫除。
楚夫人无子嗣时,慕璟明尚且安全,甚至她对他的那些宠爱与关心,可能也都有着八九分的真实。
可现在楚夫人怀了身孕,那么晚枝眼中的那些障碍里面,就一定包括慕璟明。
今日来应征的那个矮胖厨子,很可能就是晚枝的手笔。
至于楚夫人现在是怎么想的,对这些究竟知不知情,她那原本八九分的真实里到底还剩了几分,就都无从得知了。
想到这里,璃音抬眼望了望榻上的少年。
他正翻了压在褥子下面的破军出来,迎着一室冷辉,拿帕子将剑身细细擦过,又再藏回褥子下面。
抬起头来,看她这样专注地望着他,稍愣一瞬,就有些开心似的,冲她笑了开来。
可他今日喝下楚夫人递来的那碗鱼汤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呢?
他好像一个故意用脖颈贴住刀锋行走的人,期望那刀永不落下,却又在某些时刻,在心里的最深处,盼望着它早点落下。
没有人会比璃音更明白这是种什么感觉。
而在她看出此节之后,他对她警惕又放任的态度,他对周身一切挑剔又淡漠的古怪脾气,他总是乍晴乍雨的心绪……他身上的种种矛盾之处,终于都有了解释。
因为璃音知道了,此处的慕璟明,竟与她一样,也是个挣扎着的求死之人。
第63章
但她和慕璟明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曾犯下过无可挽回的大错,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的不开心,都只是一个罪人无地自容的逃避,是她让所有人失望的惩罚。
而慕璟明的心里更像是一片荒芜,有些不甘愿因落败而死,却又有些无所谓活。
所以在他隐秘的内心深处,一直在秘密地等待着,等待一个可以让他理所当然死去的时刻。
所以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掉那些刺客,但也会不做任何抵抗地喝掉母亲亲手端来的“毒”鱼汤。
这一份隐秘的期盼,或许连慕璟明自己都未能清楚地意识到。
但璃音曾独自在月牢中艰难地等待一场属于自己的处决,等了整整三百年,她当然能意识到此刻的慕璟明在等什么。
他背对着她,似乎睡着了,也许正警惕又期待着她欺近身去,翻出他方才当面告诉了他位置的利剑,往他心口捅上一下。
“小七,你是不一样的。”
璃音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湿了,他和她怎么可以一样,她是坏蛋,是妖女,是会吃人的恶魔,可他是那样干净澄澈的一捧星辉,他怎么可以也想要去死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泪了,她向来只有躲进谁都看不见的角落,才会流泪的,或许是被勾动心事,又或许是今晚的夜色过浓,让她有了流泪的冲动:“你明明……你明明值得好好活着啊。”
但被暮色偶尔牵动的脆弱,也只需悄无声息地留在暮色之中。
翌日一早,慕璟明解了璃音腕上的禁制,就又神采奕奕地去过属于小侯爷的放恣生活了。
璃音是个酷爱钻研的人,但她向来只钻研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事。
像煮饭做菜这种事,她就觉得没什么意思,要她钻研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怕火,讨厌灶火燃在身边那种热烘烘的感觉,就更不爱在厨房多待。
于是中午,她照旧用筷子拨熟了一锅菜叶给小侯爷端上了。
晚上,继续糊弄一锅菜叶。
第二天中午,还是菜叶。
童墨嘴角抽了抽,转头一看,小侯爷倒吃得挺开心,他嘴角就抽得更厉害了。
到第二天下午,府里来了客人。
来的是楚夫人的弟弟,论辈也算是慕璟明的小舅舅,不过两人年纪相仿,彼此相处起来倒是没什么拘束,很聊得来,所以小舅舅来了府上,拜过姐姐,就直奔慕璟明院里来了,两人也不知在聊什么,一直聊到饭点,就说要留下来吃饭。
童墨真怕璃音又端出一盘子菜叶来敷衍,平日里仗着小侯爷纵容,糊弄糊弄也就罢了,今日好歹有客,可不能由着她乱来,失了侯府的礼数。
他刚要跑去厨房提点她几句,就见璃音手里提了两个大食盒回来,他跟上去一看,才知道这丫头竟去醉仙楼打包了一整桌的好肉好菜,直接换用侯府的碗碟装了,就要给客人端过去。
童墨:“……”
谁精得过这丫头。
璃音觉得自己身上优点不多,但有自知之明绝对要算一个,她当然不会真让自己的手艺去给侯府丢面子,不过她这顿饭买得殷勤,还有另一层缘故,那就是因为今天来的客人,是楚作戎。
是在四年后,将会画出那幅宴饮行乐图的楚作戎。
而且他还是楚雁儿的先祖呢。
璃音对他的兴趣可真不是一点半点。
于是她一边布菜,就一边打量这位楚公子,看他约摸二十岁上下,竹青鹤氅,锦袍玉冠,斯文秀雅,一看就是个惯爱舞文弄墨的,偏名字取得威武,与他通身的文人气质全不相称。
左司马一门武将,满心希冀儿子以后也能是个威猛的大将军,因此给他取名叫做楚作戎,却不想儿子越长大竟越成了个阴柔书生的模样,二十岁了,也不娶亲,整日只知埋头作画,一说去战场,就摇头摇得发冠和眼泪一齐掉下来,气得父母又打又骂,连声哀叹,最后也只能是无可奈何。
这两天逼婚似乎又逼得紧了些,楚作戎坐在慕璟明的屋子里,也是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唉,这两天我爹又催我娶妻,我也只能来你这躲躲清净。”
慕璟明含笑瞥过一旁明显竖起了耳朵的少女:“娶妻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