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人，姜云冉不敢这样下决心，但对方是景华琰。
克己复礼、芝兰玉树的完美太子。
姜云冉慢慢闭上双眼，在纷繁的思绪中沉入梦乡。
在她隔壁，景华琰却辗转反侧。
他本来已经睡下，可翻来覆去，却还是失眠。
脑海中思绪万千，全是各种各样的谋划，最终，景华琰翻身坐起，道：“梁三泰。”
梁三泰立即推门而入：“殿下。”
景华琰垂下眼眸，道：“明日孤要召见周泰和蒋长州。”
梁三泰腰背压得更低。
“是。”
周泰是清州布政使，蒋长州则是仪鸾卫指挥使。
此番出行，今上担忧太子安危，直命仪鸾卫贴身护卫，务必不能有任何闪失。
至此，仪鸾卫便转交至太子手中。
蒋长州是景华琰的发小，两人一起长大，忠心不二。
许多事，自由他来处置。
梁三泰想到隔壁那位娇娘子，顿时心领神会。
他本要退下，却听景华琰淡淡道：“若你再行一次，就滚去北郊守皇陵。”
能把人送到楼船上来，梁三泰不可能全不知情。
当时梁三泰本要严厉拒绝，但睨了一眼姜云冉，却又转了主意。
毕竟，这几日偶遇，梁三泰可都在景华琰身边。
这位冷面太子一言不发，可梁三泰心里却早就打起了算盘。
这不，那位小娘子不还是留了下来？
梁三泰臊眉耷眼，诚恳认错，并且表示：“以后再也不会，还请殿下宽宥。”
“当时是担忧姜娘子安危，若是退了回去，万一……”
景华琰淡淡扫了他一眼，把他撵了出去。
第一日，姜云冉安静留在楼船上，只午膳和晚膳能见到景华琰。
第二日，有一名姓彭的中监陪着姜云冉回逸香阁，同她一起拜别了旧故。
岑妈妈看着她明艳的眉眼，还是落了泪。
“阿冉，妈妈本想以后送你出嫁，咱们不说多富贵，却总能让你凤冠霞帔。”
“可如今……”
姜云冉握住岑妈妈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妈妈，殿下早有安排。”
“另外这逸香阁，你且等我消息，以后定不用再做这营生。”
“当年您给了我一条出路，便是我的亲人，以后我来给你养老，后半生顺遂无忧。”
岑妈妈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阿冉，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岑妈妈说，“你要记得，你要让自己幸福。”
姜云冉同姐妹们一一告别，挨个给了叮嘱，然后就利落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并非她绝情，她知晓，此番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未来，她们会在玉京重逢。
到时候，便是另一番新天地。
第三日，龙舟离港。
姜云冉站在甲板上，遥看熟悉的景致。
清州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印刻在她心中，白墙青瓦楼台，小桥流水人家，这是她魂牵梦萦的故乡。
从今往后，或许再也不能踏足这片故土。
但姜云冉不后悔。
水浪拍打船舷，颠簸自脚下传来。
前方，是广阔天地。
景华琰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送别故乡。
“难过吗？”
姜云冉回过头来看他。
自那晚之后，两人倒是规矩了起来，景华琰本就是古板守礼之人，即便两情相悦，也不会轻易唐突佳人。
在他心中，必要珍重待她。
否则他的承诺便是粪土，以后如何昂首挺胸立于天地。
四目相对，情意绵绵。
两人眼神纠缠了一会儿，就分别红了脸，别过头去。
姜云冉动了动胳膊，小手指轻轻在景华琰手背上擦了一下。
犹如羽毛落在心田，麻痒挥之不去。
姜云冉抿了抿嘴唇，说：“难过的。”
她仰起头，看着涛涛而去的河水，眼神有些怅惋。
“今日一别，他日再难重逢，”姜云冉声音却平静，“我要好好把故乡印刻在心中，以后午夜梦回，也好宽慰自己。”
景华琰心中又是一疼。
若要同他一起，姜云冉必要阔别故土，再难归乡。
为了他，她几乎舍弃了所有。
冷风起，吹动两人宽大的衣袍。
景华琰在衣袖之下寻到她微凉的手，轻轻握在手心里。
“待以后，总还要南巡。”
“到时我陪你再临故土。”
姜云冉心中温暖，她慢慢颔首：“好。”
两人并肩而立，一起看向遥远的未来。
前方水面宽阔，游船穿梭，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景华琰在姜云冉耳边道：“孤都已安排好，以后清州再无姜氏孤女，而玉京国子监祭酒姜氏，却寻回了一名流失在外的女儿。”
“云冉，身份改变只为路途顺畅，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有人以此为难与你，而你……”
景华琰语气坚定：“而你，还做你自己。”
变身份，犹如镀金身。
既然许下白头偕老的承诺，便要护她周全，不叫她因为婚事而步步维艰。
姜云冉微微仰起头，安静看向景华琰。
她那双凤眸看似平静无波，可掩盖在平静水面之下的，却是波涛汹涌。
姜云冉眨了一下眼睛，她并不顾忌旁人目光，只飞快踮起脚，在景华琰脸颊上落了一个猝不及防的吻。
因为紧张，也因为羞赧，两个人的脸颊几乎撞在了一起。
姜云冉鼻尖一痛，景华琰也被磕到了下颌。
两人有一瞬怔愣。
但回过神来之后，却不约而同低声一笑。
春风拂面，带来凉爽的水汽，姜云冉的发丝在落日的余晖中飘摇。
“阿琰，谢谢你。”
这一声阿琰，直直砸在景华琰心中。
让他心潮澎湃。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戏文里的深情不寿，恩爱痴缠，并非虚假。
当心底深处真的装满一个人的时候，理智就会灰飞烟灭。
此时此刻，景华琰需要压下全部的冲动，才能克制住想要拥抱她的手。
成婚之前，两人不能越界。
所有的一切，都要留给洞房花烛夜。
景华琰深吸口气，喉结上下滚动，过了许久才终于平复下心神。
“不用谢我，”景华琰说，“因我而起，自要我亲自处置。”
太子这一趟南巡，历时两月。
楼船一路南行，在无数港口停驻。
借着重修的运河，年轻的太子和两位亲王领略了烟雨江南，赏阅了别致桂南，见了小桥流水，也去了竹楼村寨。
最终，在天佑二十年五月末，楼船返航。
返航前一夜，景华琰同姜云冉一起在驻跸的岭上园漫步。
夏日的南方炎热潮湿，许多京中从未见过的植物生长茂密。
热情如火的三角梅开遍了园子的每一个角落，不用仆从打理，都繁茂茁壮，生命力尤其旺盛。
姹紫嫣红，橙红橘绿，各种颜色交相辉映，只一种植物便奏出热闹景色。
两人漫步其间，都有些不舍。
经过两月相处，两人对彼此越发熟悉。
而一见钟情的两人，却并没有因为熟悉而生疏，反而越发亲密。
相处过后，才发现彼此都是自己最合适的那个人。
虽然出身不同，见地也不同，但两人总能想到一起，说到一起。
这种感觉，让人沉醉其中，再也无法自拔。
“桂南道的景致的确极好，鸟语花香，植被繁茂，只可惜实在潮热，有些不太适应。”
景华琰笑道：“等回了玉京，你可能也不太适应，玉京的春秋两季都很干燥，我已叮嘱梁三泰，让他提前给你安排好起居。”
姜云冉晃了晃手，衣袖在两人之间荡秋千。
“哪里有那么娇气？”姜云冉小声说，“年少时家中并不宽裕，后来到了岑妈妈家，也什么活计都要做。”
姜云冉仰头看他：“别看我生得美，就以为我不能吃苦，殿下，你这是偏见。”
她在那自吹自擂，景华琰眼眸中慢慢流淌出笑意。
可心里却又泛起心疼来。
心疼她年少时吃过得那些苦楚。
“我还想要你更娇气些，”景华琰停下脚步，认真对她道，“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月色如水，洒落于地。
满天繁星在星河中闪烁，陪伴着亘古不变的日升月落。
姜云冉抬眸看向他，眼眸比月色明亮。
“你这样好，我如何会离开你？”
景华琰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抱在怀中，犹如稀世珍宝那般不敢放手。
相处才有了解。
他知晓，两人的今日，或许有姜云冉的筹谋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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