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这繁荣盛世增添了些许阴霾。
皇帝病倒,皇后辅政。
所幸帝后一心,十几载携手共度,共同进退,因此皇后对于朝中事也算得心应手。
朝野上下也还算平安稳固。
今日课罢,姜云冉正要寻景华琰说话,就看到他已经起身,大步就要离开课堂。
姜云冉愣了一下,随即便追了上去。
等无人在侧,她才唤:“毛毛?”
听到她的嗓音,景华琰脚步微顿。
“怎么?”
他偏过头,稚嫩尚存的脸颊棱角分明,尤其那双深邃的星眸,仿佛有千言万语,又好似寂寥无言。
姜云冉能清晰感受到,此刻面无表情的景华琰是彷徨的。
“你等一下。”
姜云冉喘着气跟上他,左右看了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去无念斋说话。”
无念斋是景华琰在上书房的临时厢房,他若是累了困了,会来此处休憩。
不过这些年来,多是弟妹和姜云冉在这里躲懒,他自己倒是很少过来休息。
难得的,今日面对姜云冉的景华琰,也会失神。
姜云冉说完这句,正等他回答,却半天没有声音。
她抬起眼眸,眨了眨眼睛,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进了无念斋。
关上房门,姜云冉又硬让他坐下,才端坐在他对面。
“毛毛,你是在担心陛下吗?”
一贯没心没肺的乐观少女,此刻也是满脸严肃。
她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眉目坚定,只剩下对小竹马的担忧。
景华琰慢慢抬起头,就看到她这副面容,却忽然轻笑一声。
他对着她摇头。
声音温和,好似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太医说父皇没有大碍,”景华琰道,“只是劳累过度,病来如山倒,需要好好静养,大约一月才能痊愈。”
说白了,皇帝是累病的。
今上是太子登基,一生平顺,他家庭幸福美满,储君聪慧优秀,没有任何事情需要烦心。
但他自己太认真,也太较真,总是喜欢背负国事,万事都要完美,这才把自己熬病了。
这样的病养一养就能好。
就连皇后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彷徨神色,依旧如常处置国事。
姜云冉同景华琰一起长大。
她知道景华琰坚定沉稳,从来不会为小事烦忧,便是天要塌下来,景华琰都会淡定说:“有我呢。”
然而今日在课堂上见他一眼,姜云冉就心中一紧。
景华琰的神情不对。
他依旧面无表情,安静听课,但姜云冉却能从他的平静之中看到波涛汹涌。
景华琰心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所以姜云冉才不管不顾,跟上来要问个清楚。
听到景华琰的话,姜云冉略松了口气,但抬眸看向景华琰,却见他眼眸中依旧海浪翻涌。
姜云冉有些怔忪。
她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眸,声音依旧轻柔。
“毛毛,你别怕。”
这一次,换景华琰愣住了。
无念斋中一时有些安静,似过了许久,景华琰才轻声问:“我怕什么?”
他似乎在问姜云冉,也似乎在问自己。
姜云冉抬起眼眸,看着少年依旧有些稚气的脸庞,忽然开口:“毛毛,你已经很好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两人从襁褓中便相识,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两人都在一起。
她见过他掉牙,不肯同旁人傻笑,他见过她被剪了短发,嚎啕大哭。
两人之间没有猜忌,也似乎没有秘密。
就如同此刻,姜云冉只要用心,就能看清景华琰的内心深处。
他隐藏在平静无波之下的恐惧。
那恐惧犹如潮水,在他心里掀起巨浪,这几日让他寝食难安,辗转反侧。
听到这一句肯定,景华琰又笑了一声。
“我不够好。”
他抬起眼眸,把心底深处的恐惧都告诉姜云冉。
“父皇夙兴夜寐,却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我不知以后……”
景华琰深吸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囡囡,我怕自己做的不够好。”
“山河草木,芸芸众生,到时候数万万人又要何去何从?”
做皇帝,不能只享荣华富贵。
景华琰自幼被帝后悉心教导,又有那么多大儒太傅,他从来都知晓自己未来的责任。
年少时,他偶然会迷失在旁人的吹捧中,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将来一定能做个好皇帝。
但此刻,面对病弱的父亲,忙碌的母亲,面对忽然压到手中的政事,他一瞬彷徨。
十几岁的少年郎终究不是大人,他稚嫩的肩膀还无法立即承托起家国天下。
姜云冉没有说话,她起身给景华琰塞了一杯热茶,就想回到座位上,安静做个聆听者。
然而她没能离开他身边。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让她逃离不开。
他的手很热,也很有力气。
与年少时不同了。
不知为何,姜云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囡囡,我会彷徨,会无措,会不知道要如何选择,万一……我的选择是错误的呢?”
“万一因为我的错误,害了无辜性命呢?”
年少的储君,此刻无比脆弱。
是姜云冉从小到大,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彷徨无依。
姜云冉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涩。
她慢慢转过手腕,回握住他的手。
“毛毛,你自幼得帝后教导,有太傅倾囊相授,你所学所想,皆是如何为君。”
“你做出的选择,是数千年来历史给出的结果。”
“到时有凌烟阁,有满朝文武,但凡你真的过错,会有无数人给你斧正。”
姜云冉的声音轻柔,她说的这些话明明父皇母后都说过,可景华琰却再一次听进心里去。
他的神情慢慢柔和。
姜云冉轻笑道:“毛毛,你不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你会聆听各方意见的,对吗?”
景华琰抬起眼眸,看着少女巧笑倩兮的娇美面容,终于放松下来。
“对。”
景华琰听到自己回答。
“这不就是了?”姜云冉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面上一红,她忙把手抽出来。
紧接着,在景华琰怔愣的片刻,在他额头狠狠弹了个脑瓜崩。
“嘶。”
景华琰被疼得痛呼出声。
“景毛毛,你别给我在这里悲春伤秋,”姜云冉横眉冷竖,“彷徨什么?害怕什么?你已经学了这么多年,勤勉了这么多年,不会有错的。”
“你难道不相信你自己吗?”
景华琰看着少女灵动的眉眼,倏然笑了起来。
他眼底一片温热,可泪水始终没有流下。
“我相信的。”
再抬头时,他眼眸中只有坚定:“我能做的很好。”
姜云冉眉开眼笑:“这就对了。”
她有些得意,又有些开怀,心里满满都是自得。
“还得是我,”姜云冉说,“只有我能宽慰你。”
说出这一句时姜云冉并未过脑,话一说出口她就红了脸。
姜云冉眼神游移,不肯再去看景华琰。
怕看到他的嘲笑。
景华琰却认真看着她泛起红云的脸颊,低低笑了两声。
不是嘲笑,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的小囡囡,终于长大了。
景华琰垂眸轻轻抚摸腰间的君子兰荷包,他低声说:“是,只有囡囡能宽慰我,囡囡聪慧又善良,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景华琰对她的夸奖分外夸张。
姜云冉还来不及反驳,就听到他认真询问:“囡囡,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热火爬上脸颊。
姜云冉抿了抿嘴唇,眼神在空中飘忽。
“胡说八道什么!”
她难得结巴:“我们是好朋友,你有什么困难,我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景华琰没有被那句好朋友打击,他定定看着她红如苹果的脸颊,忽然又笑了。
“嗯,多谢我的好朋友。”
景华琰说完,就道:“囡囡,谢谢你。”
他说:“这几日我帮父皇母后处置政事,才发现自己见识实在浅薄,心里难免有些彷徨。”
他毕竟还年少。
以前只在上书房,不知外面真实世界,现在接触政事,才发现自己所学实在不足。
世界是复杂的。
不是书本上的寥寥几笔,也不是史书里冰冷的文字,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景华琰不是为了名垂青史,也不图什么千古名君的好名声,他只想肩负起自己应该肩负的责任,不让父皇母后和百姓失望。
也……
不让囡囡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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