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您们里边请。”
红柱黛瓦,铜锁翘檐,荷花垂枝而落,风吹拍打在围起的落地玻璃上,室内冷气很足,隔绝了亭外的暑气。
旧门改的古木方桌,八角凳嵌着五彩石,桌中燃着两盏雕花红蜡。
岭南融合私房菜,石纹豆腐,参汤虾饺,葱油淋鸡,琥珀芦笋百合,还有热气腾腾的榄仁荷花拆鱼羹。
柠檬水里飘着朵桃粉染紫的玫瑰花。
两人没面对面而坐,而是坐在了同一侧。
赵成溪今晚也没喝酒,竹节般修长的手指捏着高脚细柄,朝侧一偏,碰了碰郁青娩手边的玻璃杯,清脆一响。
他抬了下眉骨,“郁小姐恭喜,科目二顺利通过。”
郁青娩听到这官话般的称呼,唇角没忍住勾了勾,清咳了下,压了压嘴角弧度,也举起杯子碰了下他的,故意端起客气,也同样回了句。
“赵先生同喜。”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周遭的空气也变得甜腻起来。
须臾后,赵成溪扬颈喝掉高脚杯里的柠檬水,探臂拎过青瓷茶壶,将两人杯子再次斟满,这次没再官腔官调,反倒语气沉柔下来。
连望向她的眼神都顷刻温溺,如盈盈碧海。
“有有,恋爱首天快乐。”
再次听到这两个字,郁青娩有瞬间的怔愣,望向他的目光轻晃了下,嘴角弯起的弧度也微凝住,虚捏着杯柄的手指一寸寸收紧,骨节青白。
在书店初见时,她卷子名字栏写了个“有”字,写名字时开小差,忘了耳朵旁,却叫赵成溪误会成她的姓氏。
后来“有有”便将错就错成了他的独家专属。
她也曾抗议过,反驳这名字不好听,可他却歪理正理都讲得头头是道,说有有寓意好,我们有有什么都会有。
分手后,再没人叫她有有,也似乎应验般,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在一夜之间被收回,荡然无存。
直转急下地叫人觉得如空梦一场。
此时此刻,在良久的沉默里,郁青娩眼圈浮红一片,眼前更是不受控制地浮起水雾,在眼尾溢出透明水迹。
不堪重负地滑落颊面。
赵成溪将杯子搁在桌上,抬手捧着她侧脸,指尖在眼尾处拭了拭,“怎么了?不喜欢我叫有有?”
她忍着鼻酸摇头,咽了咽喉咙,企图压下喉间的酸胀,开口时依旧有些喑哑,声音低低的,似要叫人撑腰般委屈低喃。
“你说有有寓意好,有有什么都会有,都是骗人的。”
有有一无所有。
阿奶不在了,喜欢的人也走散了。
闻言,赵成溪眸底渐渐迸裂,情绪随之沉涌,他看着郁青娩绯红的眼眶,心脏一寸寸下沉,又如同叫人一把扼住,猛缩间,乍起刺骨胀痛。
他抬手轻缓地抚着她的后背,语气是难得的正经,生疏又认真地哄人,“不是骗人,是真的。”
“有有想要的,一切都会有。”
手捧着她的后脑,手指在软发间摩挲着,低柔又坚定地许诺,“相信我。”
郁青娩吸了吸鼻子,嗓音微哽的:“真的吗?”
赵成溪唇角抬了抬,“真的。”
他指腹蹭了蹭她眼角皮肤,嗓音温柔地承诺,“有有想要,有有得到。”
她抬手拽住他腰间布料,指骨收紧攥出褶皱,眼眸水光潋滟,语气迫切微灼地追问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这些年见过太多权衡利弊和无可奈何,深知爱情只是锦上添花的,而承诺也是毫无代价的过眼云烟,许诺时有多真情实意,背叛时就有多寡情薄义。
即便如此,陷入恋爱后,她依旧不可避免的头脑发热,如未知世事的天真少女,渴求着爱你至死不渝的玛丽苏承诺。
赵成溪垂低脖颈,嘴唇贴在她温热的眼皮上,轻如落雪地吻了下。
再次睁开眼睛,他眼尾处褶皱变深些许,衬得那双春波桃花眼愈发深情切切,没丝毫犹豫地磁声说:“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抬了抬唇,缓和气氛地夸张道:“如果你再甩我一次,我死缠烂打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郁青娩闻言破涕而笑,虚蜷起手指,抬手在他硬朗胸口处锤了下,鼻音软软的:“谁要甩你了!”
嘴上轻怨,可心间却如被温泉水包裹般,细细屡屡透着温意。
赵成溪笑着握住她细瘦手指,捏到唇边亲了亲,弯着深情款款桃花眸,得意“哦”一声,嗓音混着轻柔笑腔,“我们有有舍不得甩。”
郁青娩轻笑出声,仰着微湿脸颊,羞嗔一句厚脸皮。
他笑着凑近,沉住嗓问,“不喜欢?”
她只抿唇笑,半字不语。
偏他坏透了,非得一声“喜欢”才作罢。
吃完饭时天光已彻底暗下。
乌墨夜色里,两人又在园子里逛了圈,才姗姗而归。
车厢内光阴昏昧,匀速略过周遭绿植,路边鳞次栉比亮起灯光,放映机般忽闪着侵来间隙暖光。
忽地想起什么般,郁青娩侧过身,手臂曲撑在中控台上,撑着圆翘下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学车。”
她讲话时还带着浅浅的鼻音,如同小奶猫低喵般,叫人觉得心间温软。
赵成溪注意力在路况上,话没多过脑,只是随意地扬调“嗯”了声。
郁青娩转了转指尖捏着的荷花茎,粉白浸染的花瓣擦过脸颊,“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大概不会有学车的想法,当时想学车,只是因为不想跟你失去联系。”
似是没料到她会讲这话,赵成溪心跳顷刻如鼓般震跳,连鼓膜都微微泛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出白痕,青筋绷起,自手背蔓垣至劲瘦手臂。
他踩油门的脚微松,车速缓缓降下不少,随即轻叹一声,“有有,不要现在讲这么犯规的话。”
侧过颈,望进她清瞳,无奈地抬了抬唇,“我没那么好的定力,会出意外。”
郁青娩眼底微懵的神情逐渐清明,垂低下巴,鼻尖半掩在饱满的荷花间,砰砰心跳里“哦”了一声,“……知道了。”
赵成溪收回视线,语气带起轻松,笑腔问:“怎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但他微绷的腮缘,还有依旧稍慢的车速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他很不淡定,甚至春心暗自涌撞。
“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抬起几分脸颊,“就是觉得好像大部分是你在说。”
所以也想让他有安全感一点。
闻言,赵成溪嘴角弧度深陷,眉眼染上得意之色,“那巧了。”
郁青娩抬眸望去。
“我也一样。”
一样不想再放过你。
她嘴角拎着笑,重新窝回座位里,指尖稍快地转着绿茎,花瓣间飞出几点水迹,“虽然我现在依旧不喜欢开车,但还是要学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成溪配合反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 郁青娩弯了弯眉眼,语气俏皮起来,“因为以后我们要是吵架的话,我要跟你在同一起跑线。”
“……?”
第39章 青溪
赵成溪不解回眸, 稍懵地笑了声,“什么同一起跑线?”
“以后我们要是吵架,你想扭头走的话, 直接就能开车走了,我还要打车,” 郁青娩皱皱鼻子,煞有其事地委屈起来, 语气微怨地,“气场上就输了一大截, 很不公平。”
听到这一理由,赵成溪微愣住,两秒后曲臂支在车窗边沿上,拳抵在唇边,被逗得笑出了声,笑着肩膀都颤了起来。
但又不想惹她不开心, 须臾便敛起笑意,桴鼓相应地肯定道, “有道理。”
闻言, 郁青娩也扑哧轻笑出声,眉眼淬着碎光,波光盈盈, 她不过是随口胡诌几句,没想到他当真配合起来。
随时玩笑胡言,但车还是要学的, 半途而废有点亏。
这会儿高峰期已过, 一路畅通无阻,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羡仙巷的附近商场的停车场。
走出商场后, 两人融入热闹夜街。
在变幻霓虹里,牵着手,悠悠闲闲地走着。
羡仙巷临商场,早市夜市也很出名,很是热闹,这会儿正值高中生下晚自习,沿街小商贩不时看见几个穿校服高中生,踮脚望招牌,翘首期盼下一份能轮到自己。
一份炸鸡柳便能治愈一整天。
看着他们,郁青娩不由想到他们高中时。
她笑着低声说:“我们现在算不算高中偷偷恋爱,晚上出来压马路?”
赵成溪目光在四周扫了圈,“怎么不算。”
他勾着唇,凑低她唇边,亲了下。
“用不着偷偷,我们光明正大。”
郁青娩被他的突然袭击亲红了双颊,捏着荷花在脸前挡了挡,低声幽怨,“干嘛,还在外面呢。”
赵成溪圈着她颈往前走,插兜得意,“那又怎样?哪点不遵着公序良俗?”